这场闹剧,终以最俗套也最公允的方式收了场。
白初雨取下腰间玉牌,朝许云柔走去。
她步子很轻,没有刻意放慢,也没有加快,仿佛将要进行的不过是最寻常的一桩交接。
阳光下,那枚玉牌在她掌心泛着温润的浅光,其上的数字是她这两日在秘境中辗转攒下的全部。
许云柔远远望见她走过来,心口猛地一跳。
“打哭了。”
向锦那句轻飘飘的调侃,不知怎的又钻回耳朵里,像根羽毛在耳廓里搔。
她脸颊“腾”地泛起绯红,连脖颈都染上了薄薄的粉色,偏偏还要强作镇定,眼神飘忽,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一会儿看自己靴尖,就是不看越来越近的白初雨。
白初雨在她面前站定。
近处看,这少女比自己还矮小半个头,身量纤细,像早春未开的玉兰花苞。
可那双眼睛沉静得很,没有胜利者的倨傲,也没有落败者的颓唐,只是平平地望着自己,等自己回应。
许云柔更别扭了。
她咬了咬下唇,手指在腰间玉牌上抠了又抠,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扭扭捏捏地取下玉牌。
递出去的时候,脸撇向一边,下巴微微扬起,像只骄傲又羞赧的雏雀,硬撑着最后一点可怜的威风。
“喏。”
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又轻又快。
白初雨没有在意她的态度。
她垂眸,将自己玉牌轻轻贴了上去。
“叮——”
极轻极脆的一声响,像风铃相触的尾音。
白初雨玉牌上的数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跳动,一百、八十、五十……直至归零。
与此同时,许云柔掌中的玉牌光芒微闪,计数一跃,悄然上涨了一百余点。
许云柔偷偷瞟了一眼自己的玉牌,又飞快地瞟了一眼白初雨,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也没说。
白初雨收好玉牌,径直离开。
她始终没有多看那已归零的数字一眼。
仿佛那本就无关紧要。
——事实上,也确实无关紧要。
向锦更是浑然不在意。
她将自己的玉牌随手丢给许云舒后,便忙着安慰满面愧色的严予墨,那张素日懒散的脸上,如今还好似显出几分真诚的柔和来。
她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得像在谈论今日天气。
“严师兄,你可千万别这么说——”
“你愿意带着我们姐妹俩,我们已是很开心啦。”
她笑盈盈的,眼角弯成两道月牙。
“若不是沾你的光,我们还挣不到这些积分呢。要怪也该怪我们才是——拖了师兄后腿,没能帮上忙。”
说到这里,她偏过头,目光落在正走回来的白初雨身上,俏皮的眨了眨眼。
“是吧,阿雨?”
白初雨走到她身边站定,闻言,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早已习惯。
仙君大人要演戏,她只需在恰当的时机,做一个合格的点头工具人。
严予墨望着眼前这对配合默契的姐妹,心中的愧意到底被抚平了几分。
他沉吟片刻,终于开口,语气郑重了许多。
“既如此,严某先谢过两位师妹体谅。”
他顿了顿。
“待离开秘境后,我愿以个人名义,赠两位师妹一人一件黄阶法宝,权作此番白跑一趟的补偿,还请二位莫要推辞。”
果然,秘境外,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完全就是装出来的。
向锦却立刻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连连摆手。
“不不不,严师兄,这怎么好意思呢!”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羞涩。
“我们能陪师兄一起参加大比,已经很开心了呀。这段时间与师兄相处,真的——真的很愉快。怎么还能要师兄的东西呢?”
她说着,还轻轻扯了扯白初雨的袖子。
白初雨会意,再次乖巧地点头。
这一番表演,情真意切,无懈可击。
如果忽略一旁许云舒快要翻到后脑勺的白眼的话。
“死装。”
两个字,轻飘飘地从齿缝里挤出来,不高不低,恰好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空气安静了一瞬。
冷朔月难得露出几分茫然,目光在许云舒平静如水的面容上打了个转,似乎不敢相信方才那两个字是从这位素来温婉端庄的许家大小姐口中蹦出来的。
许云柔更是直接瞪圆了眼睛,连脸颊上未褪的红晕都忘了。
她呆呆望着自家姐姐,像望一个陌生的、会说出奇怪话的、她从未见过的人。
“……姐?”
许云舒面上依旧淡淡的,仿佛刚才那句惊世骇俗的吐槽只是众人的集体幻听。
她垂下眼帘,修长的睫毛遮住眸中情绪,声调平稳如常。
嘴角却弯了弯。
“风大,沙子迷眼了。”
风不大。
也没有沙子。
但没人敢再追问。
白初雨依旧低眉顺目地站在向锦身侧,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没听见,自然是没听见的。
仙君大人正沉浸在自己善解人意、乖巧懂事的完美人设里演得入戏,她岂能不识趣地戳破?
只是眼角余光,到底没忍住,往许云舒那边飞快地瞟了一下。
那位温婉端庄的许家大小姐依旧面不改色,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白初雨收回目光,继续回应着向锦不知何时说的什么话,继续乖巧点头。
向锦听到了。
那声极轻、极淡、几乎要被风吹散的“死装”,不偏不倚,正好落入她耳中。
换作旁人,大抵是要尴尬的。
或是装作没听见,或是讪讪收敛,又或是暗自恼羞成怒——总归是要有些反应的。
但向锦没有。
她非但没有,唇角反而缓缓翘起一道弧线。
那弧度起初很浅,像春日湖面乍起的涟漪,随即越来越深,越来越明显,最终化作一个毫不遮掩、神采飞扬的笑容。
——不以为辱,反以为荣。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被戳穿的窘迫,反而透着一种常人看不明朗的骄傲。
仿佛许云舒方才那冷冰冰的两个字,不是什么吐槽,而是对她演技的最高褒奖,是值得裱起来挂在墙上的墨宝,是够她在心里咂摸三天的甘醇佳酿。
她甚至微微扬起了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