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小雪准时醒来。窗外还是一片深蓝,城市的灯火稀疏地亮着几盏。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准备早餐。一个人的早饭很简单,一片吐司,一个煎蛋,一杯豆浆。她习惯了这样的早晨,安静得只有抽油烟机轻微的嗡鸣声。
厨房的墙上挂着去年拍的全家福。辉子笑得很灿烂,眼睛眯成两道弯月。那时他还是公司里最拼命的项目经理,总是说等这个项目结束就带全家去旅行。现在照片里的他躺在医院的特护病房里,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已经快七个月没有睁开眼睛了。
小雪吃完早饭,轻轻推开女儿小雨的房门。十八岁的女孩睡得正香,被子踢到了一边。小雪帮她掖好被角,目光落在书桌上一摞摞厚重的专业书上。材料科学与工程,这是小雨自己选的专业。她说爸爸以前总说“材料决定一切”,她也要学这个。去年九月送她上高铁去省城读大学时,小雨抱着小雪哭了一场,说妈妈我放假就回来,一定帮你照顾爸爸。
小雪没有哭。她只是摸摸女儿的头说,好好学习,你爸爸的事有妈妈。
七点整,小雪准时出门。十二月的寒风扑面而来,她裹紧围巾,走向地铁站。早高峰的人群推着她往前走,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地刷着手机,或者盯着地铁隧道里飞速掠过的广告牌。小雪习惯性地在心里计算:辉子这个月的医疗费,护工费,康复费,还有小雨下学期的学费,生活费……
“小雪姐早!”同事小陈在电梯里热情地打招呼,“昨天那份报表我放你桌上了。”
“早。”小雪笑了笑,“谢谢啊。”
小雪在一家贸易公司的财务部工作。年底了,整个部门都在为年度结算忙得焦头烂额。从早上八点半到下午六点,小雪几乎不离开座位。核对数据,整理票据,编制报表,接听供应商的电话。午饭时间,同事们约着去楼下新开的餐厅,小雪摆摆手说不用了,她从包里拿出保温盒,里面是昨晚特意多做的饭菜。
中午十二点半,小雪给护工王姐打了电话。
“王姐,辉子今天怎么样?”
“跟昨天差不多,血压稳定,呼吸也平稳。”电话那头传来王姐爽朗的声音,“早上护士来做康复训练的时候,他左手手指好像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
小雪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真的吗?”
“我也不确定,也许是无意识的抽搐。不过刘医生说了,这种长期昏迷的病人,任何细微的反应都可能是好兆头。”
挂掉电话,小雪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眼神有些发直。左手手指动了一下。她想起刚结婚时,辉子就是用那只手笨拙地为她戴上戒指。那时他还是个毛头小子,紧张得手都在抖,戒指差点掉在地上。
“小雪姐,经理叫你。”她的同事小刘探头进来。
小雪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拿起笔记本走向经理办公室。
下午三点,小雪收到小雨发来的微信:“妈,我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专业第三,能拿到一等奖学金。”
紧接着又发来一条:“寒假我找了份家教,教高中生数学,一周三次,一次两小时,能挣点钱。”
小雪鼻子一酸,快速打字回复:“专心学习,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寒假早点回家,爸爸想你。”
“我也想爸爸。”小雨回复,加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下班时已经六点半了。小雪收拾好东西,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坐上了去医院的地铁。这是她雷打不动的习惯,无论多忙,每天都要去医院陪辉子说说话。
康复医院在城西,地铁要坐十站。车厢里挤满了疲惫的上班族,小雪靠着栏杆,从包里拿出小雨高中时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儿穿着校服,笑得没心没肺。那时辉子还在,每个周末都会开车送小雨去补习班,然后在附近的咖啡店等两个小时,说是要“监督”女儿学习,其实是在看项目资料。
“爸爸,你这样会近视加深的。”小雨总是这样抱怨。
“那你好好学习,以后挣钱给爸爸买最好的老花镜。”辉子笑着揉揉她的头发。
那场车祸来得毫无征兆。晚上十点,加班回家的辉子在十字路口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飞。送到医院时已经生命垂危,三次开颅手术才保住了命,却陷入了深度昏迷。医生委婉地说,醒来的几率不大,要做好长期准备。
小雪没有放弃。她把辉子转到了康复医院,请了最好的护工,只要听说哪里有类似的成功案例,她都会想方设法联系咨询。积蓄很快花光了,她就抵押了房子,向亲戚朋友借了一圈钱。公司领导知道她的情况,破例允许她每天提前一小时下班去医院,工资照发。
“小雪是个坚强的女人。”所有人都这么说。
只有小雪知道,每个深夜,当她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双人床上时,那种铺天盖地的疲惫和恐惧几乎要将她吞没。但她不能倒下,小雨还在读书,辉子还在医院等着,这个家需要她撑起来。
七点四十分,小雪推开病房的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辉子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平静,胸口随着呼吸机微微起伏。王姐正在给他按摩手臂,见到小雪,笑着说:“今天他脸色看起来好一些。”
小雪放下包,洗了手,坐到床边。她握住辉子没有插管的那只手,那只手有些凉,但很柔软。她开始像往常一样说话:
“辉子,今天小雨说她考了专业第三,能拿一等奖学金。这孩子真争气,像你。”
“公司年底结算,我负责的那部分已经做完了,经理说做得不错。你放心,工作我能应付。”
“昨天妈打电话来,问你需要什么,我说什么都不缺。其实她想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