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子浅昏迷第211天,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周末的康复医院走廊比平日安静许多,偶尔有护士推着药品车经过,轮子与地砖摩擦发出轻响。
小雪把带来的菊花插进床头柜的花瓶里,仔细调整着每一枝的角度。这已经是她这周换的第三束花,前两束分别是康乃馨和百合,都是辉子以前喜欢的花。“你爸爸最喜欢秋天了。”小雪对女儿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每年这个时候都要拉着我们去香山看红叶。”
小雨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素描本和铅笔。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画父亲的侧脸。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勾勒出辉子消瘦的轮廓。“妈,爸爸是不是瘦了?”
小雪正用温水浸湿的毛巾给辉子擦手,听到这话动作顿了顿。“医生说这是正常的,卧床久了肌肉会萎缩。”她把辉子的手擦干净,涂上护手霜,像对待易碎的瓷器。“但你爸爸的头发长得很好,你看,都有白头发了。”
确实,辉子浓密的黑发间已经钻出了不少银丝。小雨记得车祸前,父亲还在抱怨理发师给他剪得太短,说这样显得年轻。可现在,他的头发已经长得能盖住耳朵了。小雨在画纸上仔细描摹那些白发,每一根都画得很认真。
上午十点,康复师准时来了。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医生,说话温柔但动作利落。“今天我们试试新的刺激疗法。”她说着拿出一个小型扬声器,播放起舒缓的钢琴曲。“这是肖邦的夜曲,辉子以前不是喜欢听钢琴吗?”
小雪眼睛一亮:“对对,他年轻时候还自学过一阵子呢。”她转向床上的丈夫,轻轻握住他的手,“你听,是你最喜欢的曲子。”
音乐在病房里流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辉子苍白的脸上投下暖色的光斑。小雨停下笔,仔细观察父亲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看见父亲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妈!爸爸的眼皮动了!”
小雪和康复师同时凑近。可是辉子又恢复了平静,只有监测仪上的曲线平稳地起伏着。康复师拍拍小雪的肩膀:“这是好现象,说明他对声音有反应。我们继续。”
音乐换成了勃拉姆斯的摇篮曲。康复师让小雨握住父亲的手,轻声说:“你跟爸爸说说话,说什么都行。”
小雨突然有些紧张。她已经很久没有和父亲说话了——不是这种自言自语的诉说,而是真正的对话。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起学校的事情:“爸爸,我们这学期开了人体解剖课。第一次进解剖实验室的时候我特别害怕,但后来我想,你现在每天都有那么多医生在帮助你,他们一定比我更了解人体的奥秘。所以我不怕了,我现在是班里成绩最好的学生之一。”
小雪在一旁听着,眼眶渐渐红了。她转过身去假装整理床头柜,偷偷抹掉眼角的泪水。
中午,母女俩在病房里简单吃了午饭。小雨从食堂打来的饭菜: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和两碗米饭。小雪坚持要给辉子也准备一份,虽然他现在只能通过鼻饲管进食。“万一他闻见香味醒过来了呢?”她总是这么说。
午饭后是按摩时间。小雪按照康复师教的手法,从辉子的脚底开始,一点点向上按摩。“医生说多按摩可以防止肌肉萎缩,还能促进血液循环。”她边按边对女儿解释,“你爸爸以前最怕痒了,尤其是脚心。每次我给他剪指甲,他都笑得不行。”
小雨也加入进来,学着母亲的样子按摩父亲的小腿。她惊讶地发现,父亲腿上的肌肉虽然消瘦,但依然保持着某种弹性。“爸爸以前每天都跑步,对吗?”
“对,每天早上五点准时起床,雷打不动跑十公里。”小雪的声音里带着怀念,“下雨天就在家里跑步机上跑。我说他是自虐,他说这是自律。”她的手停在辉子膝盖的位置,“出事那天早上,他还在小区里跑步呢。”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按摩时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辉子的脸上移到胸口。监测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像某种永恒的心跳。
下午三点,小雨开始给父亲读诗。她选的是聂鲁达的情诗,因为父亲的书架上有一本破旧的聂鲁达诗集,书页都泛黄了。“我希望你不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小雨的声音轻柔而清晰,“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小雪坐在床的另一侧,静静地织着毛衣。那是给辉子织的,虽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穿上。毛线是深灰色的,辉子最喜欢的颜色。织针在她手中穿梭,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与女儿的读书声交织在一起。
“好像你的双眼已经飞离去,”小雨继续读着,“如同一个吻,封缄了你的嘴。”
读到这一句时,她突然停住了。小雪抬起头,看见女儿正盯着父亲的脸,泪水无声地滑落。“怎么了?”
“妈,”小雨的声音有些哽咽,“爸爸会醒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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