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的桂花已过了最盛的时节,零星的淡黄花瓣混在初霜里,透着萧索。太守府的书斋内,蔡泽正在审阅各郡秋收的奏报,忽然一份来自曲阿县的文书引起了他的注意。
文书是曲阿县令陈延递来的,例行公事地汇报今岁赋税入库情况。蔡泽的手指在竹简上缓缓滑动,忽然停在一行字上:“……计收田赋粟米十二万三千石,已悉数入仓。”
他记得清楚。去岁曲阿县在册耕地二十八万亩,按亩产两石半、十五税一算,田赋应在十一万石左右。今年并无大规模垦荒,何来十二万三千石?多出的一万三千石从何而来?
“奉孝。”蔡泽唤了一声。
郭嘉正靠在窗边翻看各郡商税账目,闻言抬头:“主公?”
“曲阿县今岁田赋,比去岁多出一万三千石。你可知缘由?”
郭嘉眉头微皱,起身走到案前,接过竹简细看。片刻后,他轻声道:“去岁曲阿清查隐田,新增登记耕地三万亩。若以此计,田赋增加约五千石。仍多出八千石……”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八千石粟米,不是小数目。按市价,值钱八十余万。若说是县令陈延治理有方、百姓踊跃纳粮,未免太过巧合——更何况陈延此人,蔡泽是知道的。出身吴郡陈氏旁支,年过四旬,为官还算勤勉,但绝无此等能耐。
“让佐治来一趟。”蔡泽淡淡道。
半个时辰后,督邮辛毗匆匆赶到。这位负责监察郡县官吏,行事刚正,不徇私情。
“佐治,你近日可曾巡察曲阿?”蔡泽将竹简推过去。
辛毗接过细看,脸色渐渐变了。他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的帛书:“主公,毗正欲禀报。三日前,毗在曲阿暗访时,收到此物。”
帛书展开,是一封匿名告发信。字迹歪斜,显然写信人识字不多,但内容触目惊心:
“曲阿令陈延,今春令各乡加征‘修渠捐’,亩加三升。又命仓吏大斗进、小斗出,一石粮只作八斗计。乡民怨声载道,敢怒不敢言。小民冒死上告,乞青天老爷明察。”
信末没有署名,只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锄头。
书斋内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纸哗哗作响。蔡泽盯着那帛书,眼神一点点冷下去。他想起去年颁布新政时,陈延是第一批上表支持的县令,言辞恳切,说什么“太守新政,惠及万民,延必竭力推行”。好一个“竭力推行”——原来是把新政当成捞钱的幌子!
“修渠捐……”蔡泽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我记得去岁拨给曲阿修渠的钱,是三十万吧?钱花了,渠修了,还要再收‘捐’。好,很好。”
郭嘉低声道:“主公,此事恐怕不止陈延一人。加征捐税,大斗小斗,仓吏必然知情,县丞、县尉未必干净。一县官吏若勾结起来……”
“若勾结起来,就能把一县百姓当成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蔡泽接过话头,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吴郡舆图》前。他的手指点在曲阿的位置,然后缓缓划过——吴县、由拳、海盐、乌程……整个吴郡,十三个县。
一个曲阿如此,其他县呢?
那些县令、县丞、仓吏、胥吏,有多少人在借着新政的东风,中饱私囊?新政降低商税,他们就从农户身上加倍捞回来;新政减少关卡,他们就巧立名目收捐收费。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道理他懂,那些人难道不懂?不,他们懂,但他们更懂得“法不责众”,更懂得“天高皇帝远”!
“佐治。”蔡泽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带一队人,今夜出发,密查曲阿。我要确凿证据——账册、证人、赃款,一样都不能少。”
辛毗肃然抱拳:“诺!”
“记住,不要打草惊蛇。”蔡泽顿了顿,“尤其是陈延背后的人。”
陈延是陈氏旁支,而吴郡陈氏与顾、陆、朱、张并称吴中四姓,盘根错节百年。若此案牵扯到陈氏本家,甚至牵扯到更多士族……
郭嘉显然也想到这一点:“主公,若查下去,恐怕会震动整个吴郡士族。如今新政初行,根基未稳,是否……”
“是否要姑息养奸?”蔡泽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奉孝,你说,我推行新政是为了什么?”
“为繁荣商事,为充实府库,为……”
“为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蔡泽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不是为了让这些蠹虫借着新政的名头,变本加厉地盘剥百姓!今日姑息一个陈延,明日就有十个、百个陈延冒出来。到那时,百姓骂的是谁?骂的是我蔡泽!骂的是新政!他们会说,什么狗屁新政,不过是官府换着花样收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更何况——此案未必只是贪腐。”
郭嘉眼中精光一闪:“主公的意思是……”
“你想想。”蔡泽坐回案前,手指轻叩桌面,“陈延为何敢如此肆无忌惮?真的是贪心蒙眼?未必。或许,他是被人推出来试探的。试探我的底线,试探新政的虚实。若我轻轻放过,那些人就会得寸进尺;若我严查,他们也能看清我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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