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青灰渐染,晨风穿过回廊,吹得檐角铜铃轻响。沈清鸢立在廊下,月白裙裾被风掀起一角,袖口的银丝暗纹在微光中泛着细碎的亮。她没回房,也没进偏厅,只是静静站着,手扶栏杆,目光落在东方将明未明的天际线上。
她昨夜穿上了那件久藏的及笄裙,为一个人,也为自己。她走进偏厅,让谢无涯看见了那个他心念多年的影子。她说等他能坐起来,再弹一次《流水》。她答应他一直在。可当她走出门时,脚步却停在了回廊尽头——不是因为疲倦,而是因为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有些事完成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抚琴时的薄茧,昨夜触过琴弦,也拂过谢无涯额前的碎发。那一瞬的亲近真实得让她心跳加快,可也正是那一瞬,她知道,他们之间再不必说更多话。他要的不过是一眼,而她给了。
风又起,她拢了拢半臂,正欲转身,忽听得石径上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踏在露湿的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那人穿着玄色劲装,肩头沾着晨雾凝成的水珠,左眉骨上的淡疤在微光中若隐若现。他走得很稳,一路直行,未向两侧张望,仿佛早已知晓她在此处。
沈清鸢没有动。
裴珩在她身前三步停下,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扬,像是笑,又不像。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顶珍珠冠。珠子不大,却颗颗圆润,光泽温润如初凝的露水,冠架以银丝缠绕,雕成藤蔓攀枝之形,顶端缀着一颗稍大的明珠,映着天光,泛出淡淡的虹彩。
“我带来了这个。”他说。
沈清鸢看着那顶冠,没伸手去接。
“你何必来。”她开口,声音很轻,像问风,也像问他。
裴珩没答。他合上锦盒,又打开,像是在确认它是否完好。然后他才道:“这冠,本该我给的。”
五个字,说得平平淡淡,没有怨,也没有争。可就是这五个字,让沈清鸢心头一震。
她抬眼看他。
他站在那儿,身形挺拔,右手小指无意识地转了转玄铁戒,动作极轻,几乎察觉不到。他没看她,目光越过她,落在偏厅的门上。他知道谢无涯在里面,也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他或许早就知道了,只是现在才来。
沈清鸢终于伸手,接过锦盒。
指尖触到珠冠的瞬间,微凉入骨。她没打开第二遍,只是将盒子轻轻合拢,收进了袖中。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你说‘本该’。”她低声说,“是因我没嫁给你?”
裴珩笑了下,这次是真的笑了。他摇头:“不是。是因为我早该明白,有些东西,给得再迟,也不算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曾以为,只要我站得够高,手伸得够远,就能把想要的东西都握在掌心。可后来我发现,最想要的,从来不是我能抢来的。”
沈清鸢没说话。
她想起三年前在青州城外,他们第一次并肩对敌。那时她还不知他是皇子,只当他是个游手好闲的江湖客。他在火堆旁喝酒,她坐在一旁调琴,两人谁也不理谁。直到马匪杀出,他一刀斩断敌首,回头冲她一笑,血溅在脸上,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记得自己当时想:这人疯了。
后来他们共闯过七重机关阵,他在她中毒时割腕喂药,她在他的匕首抵住咽喉时仍拨出一音,震开埋伏的弩箭。他们曾在雪夜里背靠背迎战三十六名死士,也曾因一道密令反目,刀刃相向。
她记得有一次,他在月下问她:“若有一日你要嫁人,会是谁?”
她没答。
他也没再问。
如今想来,他大约早就在等一个答案。可她给不了,因为她也不知道。
直到昨夜。
她昨夜为谢无涯换上吉服,走进偏厅,让他亲眼看见那个画面。那一刻,她不是为了回应他的执念,而是为了对自己有个交代。她终于明白,有些人,注定只能活在某一段时光里。而那段时光,恰好与另一个人的心跳同频。
裴珩看着她,忽然道:“你们很好。”
沈清鸢抬眼。
“你和谢无涯。”他继续说,“他这些年,眼里只有杀伐与旧恨,可自从你出现,他开始听琴,开始记得一些不该记得的事。他书房里挂的那些断弦琴,有两把,是因为听了你弹《长相思》才毁的。”
他顿了顿:“我知道你不许我说这些,但我想告诉你,我不是嫉妒他。我只是……遗憾。”
沈清鸢垂眸。
袖中的锦盒沉甸甸的,压着她的手臂,也压着她的心。她知道裴珩说的都是真的。她也记得谢无涯曾对她说过一句话:“你弹琴时,我不敢杀人。”
那时她不懂,现在懂了。
有些人用剑写命,有些人用琴改运。而他们三人,偏偏都在一条路上走过,却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镜湖边上,她采下一朵并蒂莲,分给两个少年一人一半。那时他们都还小,不懂情爱,只当是信物。后来谢无涯将那半朵莲晒干,藏在香囊里,随身十年。而裴珩的那一半,不知何时遗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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