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天际泛起青白,晨雾尚未散尽。听雨阁前庭的石板地上落了一层薄露,几个幼徒已悄然列于阶下,衣摆沾湿也未在意。他们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只偶尔有半句漏出:“昨夜江湖上那些话……”“师尊从不争名,可也不能任人乱说。”
一名年长些的弟子站到前方,手中竹简握得发紧。“朝廷诏书今日还要来一趟,说是补一道仪程。”他顿了顿,“我们不能替师尊去辩,但我们可以让天下人看见——听雨阁的弟子,知礼、守节、敬师如山。”
众人点头,不再言语。有人整理袍角,有人轻抚琴匣,动作整齐而安静。
此时阁内尚无动静。沈清鸢昨夜未眠,此刻正倚在内室榻边小憩,外袍未脱,发髻微松。谢无涯曾短暂现身廊上,见幼徒集结,立了片刻便转身离去,脚步无声地没入东侧回廊深处。
日头渐高,山门外传来马蹄声。朝廷使者骑马而至,身后随两名捧诏宦官。使者下了马,整了整衣冠,抬步欲登阶,却在山门前一怔。
阶两侧早已列好队伍。十二名幼徒分立左右,皆着统一青灰布袍,束发戴巾,左手执竹简,右手托琴匣,肃然而立。为首弟子上前一步,双手交叠于身前,行三拜九叩古礼,动作沉稳,一丝不乱。
使者略显意外,原本带有的几分例行公事般的淡漠神色微微收敛。他将诏书递出,那弟子双手接过,再拜,退至一侧。
其余幼徒同时跪地,齐声道:“奉诏迎誉,敬我师尊。”声音稚嫩却有力,穿透晨雾,在山谷间回荡。
沈清鸢闻声而出。她立于前廊檐下,月白衣角被风轻轻掀起一角。她未走近,只是静静看着。眼底有微光一闪而过,像是晨光落在水面,转瞬即静。
使者捧诏入厅,完成补礼。仪式毕,转身欲去。就在此时,幼徒们忽而起身,列成弧形阵列,齐声开嗓——
“一人立江南,风雨不动安如山;
万籁皆寂时,犹闻琴音绕林峦。
剑不出鞘锋自现,言未出口势已端;
世间谁称真无双?听雨阁中沈清鸢。”
歌声清越,童声合鸣,如泉水击石,层层推进。远处山道上的行人驻足,茶棚里老者放下茶碗,酒肆少年推开窗扇,皆循声望来。
使者停步良久,终是回身,向着沈清鸢所立之处遥遥一揖。这一礼,比方才任何一道程序都更郑重。
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有江湖游侠拍案叫好,有村妇抱着孩子含笑鼓掌,还有老拳师捻须点头,低声对旁人道:“这才叫德泽后辈。”
幼徒们唱罢,气息微喘,脸上却满是光彩。他们重新列队,退回学舍方向,步伐轻快却不失规矩。
沈清鸢仍站在廊下。阳光已照到她的脚边,青瓷斗笠盏放在身旁案上,茶未动,却已有了温度。她望着弟子们的背影消失在东厢门后,指尖轻轻拂过腰间玉雕十二律管,触到其中一根微微松动的音管。
她没有去修它。
风穿过庭院,檐角竹铃轻响,清越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