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庭院石板上,露水已干,只余一圈圈浅痕。沈清鸢从闭关密室走出,来到演武场中央,月白交领襦裙的下摆被风轻轻掀起一角,又缓缓落下。 她没有动,目光从阶下幼徒们脸上一一扫过。
昨夜那场齐唱还在耳边回荡,童声如泉击石,穿透山谷。此刻他们站得笔直,青灰布袍未换,竹简抱在胸前,琴匣置于膝侧,神情比昨日更沉静几分。为首弟子双手交叠于身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像是要把那份郑重刻进骨子里。
谢无涯立在西侧回廊柱影下,墨玉箫别在腰后,袖口微垂,遮住了右手小指不自觉蜷起的动作。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沈清鸢的背影——那身影比往日少了几分柔婉,多了种说不出的决意。
沈清鸢终于开口:“你们昨日所为,非为争名,实为守道。”
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外人说我仗势得封,我不辩。但你们以歌明志,不是为了替我争一口气,而是让江湖知道,听雨阁所行之事,经得起叩问。”她顿了顿,“这份心,我收下了。”
年长弟子低头,嗓音有些哑:“师尊教我们知礼、守节、敬师如山。我们……不能看着您受谤而不言。”
“可言语终有尽时。”沈清鸢缓步走向石案,紫檀木匣已在其上静置多时,匣面雕着十二律管环绕古琴的纹样,边角包银处磨出淡淡光泽。“日后若我不在,谁来告诉世人,什么是‘守’?”
众人默然。
她伸手抚过匣盖,指尖停在中央凹陷处——那里原嵌有一枚玉扣,如今空着。
“《心弦谱》今日传你们。”她说。
话落,咔的一声轻响,匣盖弹开。
里面并无卷轴飞扬,只一册薄旧绢本静静躺着,纸色微黄,边缘磨损,像是被人翻过无数遍。最上方三个字墨迹深重:心弦谱。
“这不是什么惊世秘籍。”沈清鸢取出绢本,托于掌心,“它不会教你如何杀人,也不会让你一步登顶九阙榜。它只告诉你一件事——人心可辨。”
她将书举高几分,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封面裂开的一道细缝,那是多年摩挲留下的痕迹。
“七岁那年我在密阁碰见它,三天三夜高烧不退。醒来后听见的第一声琴音,便带出了执琴人藏了十年的怨恨。那时我才明白,音律不止悦耳,还能照心。”
幼徒中有人呼吸微滞。
“后来我用它识破马匪埋伏,避开毒匕暗算,也曾在流民哭嚎中听出求生之念未绝。”她收回手,将书轻轻放回匣中,“但它真正的用处,从来不是防人害我。”
她看向最前排那个十岁的女孩,孩子攥着竹简的手指发白,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是让我知道,那些沉默的人在想什么,恐惧的人需要什么,愤怒的人到底为何不肯低头。”沈清鸢的声音低了些,“所以这本谱子传给你们,不是要你们去窥探他人私隐,而是要记住——听雨阁的‘听’,从来不只是耳朵的事。”
谢无涯在廊下微微动容。
他见过她在生死关头抚琴制敌,也听过她借曲调引出仇家记忆碎片,但从不曾听她如此直白地说出这能力的本质。
原来她一直把它当作一种责任,而非利器。
“师尊……”年长弟子跪了下来,双掌扶地,“弟子愿接此谱,不负所托。”
其余人紧随其后,齐刷刷伏地。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必以心弦系苍生,以琴声护正道。”
声音整齐划一,压过檐角竹铃轻响。
沈清鸢走下石阶,来到首徒面前。她未伸手扶,只低声问:“你可知为何选今日交谱?”
弟子摇头。
“因为你们昨夜已经做到了第一步。”她看着满庭少年,“你们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天下人,听雨阁不靠权势立足,而靠人心。”
她弯腰,亲手将紫檀木匣放入弟子怀中。
“我不在时,你们便是听雨阁。”
那孩子抱着匣子,肩头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抬头。
沈清鸢转身欲走,脚步刚移,忽又停下。
她回眸一笑。
那一瞬,眉间朱砂痣仿佛亮了一分,眼波流转如初春解冻的溪水,清澈见底,不见一丝阴翳。
“好好练琴。”她说完,抬步离去。
阳光顺着她的身影铺展向前,直通向通往闭关密室的长廊。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衣袂未乱,发髻未散,唯有腰间玉雕十二律管随着步伐轻轻相碰,发出细微脆响。
谢无涯望着她渐远的背影,终于从柱影里走出一步。
他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月白色消失在长廊尽头。
片刻后,他转向阶下众人。
“你们师尊一生不说重话。”他开口,声音低而平,“但她刚才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幼徒们抬头看他。
“她把《心弦谱》交给你们,不是卸责,是信你们。”谢无涯的目光落在紫檀木匣上,“那本书里没有武功招式,也没有破解天下音律的法门。它只写着一句话——‘善听者,不欺己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