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二十分钟前,市政府大楼,常务副市长顾维康的办公室。
李德全几乎是踏着一种轻快的、近乎飘浮的步子走进来的。他脸上洋溢着尚未褪去的红光,那是方才在市委书记胡炳奎办公室里被肯定、被“托付”后残留的兴奋与自得。他甚至在落座前,又微微欠了欠身,以示对顾维康这位“老领导”加“大靠山”的双重恭敬。
“顾市长,我刚从胡书记那儿出来!”李德全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带着一种急于分享喜悦的迫切,“胡书记对咱们沙河班子的平稳过渡非常关心,做了重要指示,也充分肯定了前段的工作!这离不开市委的坚强领导,更离不开顾市长您多年来的悉心栽培和提携!”他搓着手,眼里闪着光,话语像开了闸的水,滔滔不绝,“我向胡书记表了态,也在这里向您保证,以后一定坚决服从市委(他特意加重了‘市委’二字,仿佛这是从胡炳奎那里新学的宝贵词汇)的集中统一领导,同时也绝不会忘记顾市长您对我的恩情和信任!沙河的工作,一定按照您和胡书记的指示,扎扎实实推进!”
他沉浸在“双喜临门”(既得书记青睐,又来向老领导表功)的愉悦中,全然没有注意到,对面沙发里,顾维康端着那只白瓷茶杯的手,几根手指正不易察觉地、缓缓地收紧。杯壁上绘着的青松图案,在他指腹下微微变形。顾维康脸上那副惯常的、温和而略带疏离的笑容,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一点点淡去,像是阳光下的薄冰。他眼神深处,某种冰冷的东西正在聚集,取代了最初的敷衍。
李德全每一句对胡炳奎的“感激”和“坚决服从”,在顾维康听来都格外刺耳。胡炳奎?那个面上握手、底下踹脚,最近因为省里风向变动而越发咄咄逼人的家伙?李德全这么迫不及待地跑来,大谈特谈胡炳奎的“英明”和“指示”,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抱上了更粗的大腿,来我这儿炫耀?还是愚蠢到看不出我和胡炳奎之间的微妙?抑或是……真想改换门庭,拿我当垫脚石去讨新主子的欢心?
顾维康自己正心烦意乱。省里的老领导退居二线,影响力大不如前,让他在市里的博弈中少了一份至关重要的底气。与胡炳奎的矛盾,已从桌下渐渐摆到了台面。白焕生那个滑头接替自己分管科教文卫,以那家伙睚眦必报的性子,肯定会借着“梳理历史遗留问题”的由头,在他曾经分管的地盘上翻箱倒柜,找他的麻烦。更别提省纪委空降下来的那个县长栗仁巍,像一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铡刀。周振国升任副市长兼公安局长,这绝不是好消息。那个姓周的出了名的硬骨头、认死理。他一定会借着地位的提升,加大对几起旧案的侦查力度。刘三怎么死的?汪昊、刘丰又是被谁灭的口?虽然痕迹处理得干净,但李德全当初在遮掩、抹平这些事情上,手脚并不利索,留下了不少首尾。万一被周振国顺藤摸瓜……顾维康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如此山雨欲来、危机四伏的时刻,李德全这个蠢货,居然只为自己即将到手的县委书记帽子沾沾自喜,跑来大放厥词,简直愚不可及!
李德全浑然不觉头顶已阴云密布。他见顾维康只是喝茶,不语,以为领导在沉思,或者等待他更具体的“忠心”。他抹了把额头上因兴奋和办公室暖气而生出的细汗,试图找个新话题,来展示自己的“执行力”和“贴心”。他脸上堆起谄媚的笑,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用一种“我懂你意思”的语气说道:
“顾市长,还有件事向您汇报。您上次交代的,关于那个张舒铭……我领会您的精神,已经把他调到身边,给我当秘书了!您放心,我坚决执行您的指示,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一定‘用好’、‘管好’!”
他本意是表功,显示自己时刻牢记“领导意图”,并且雷厉风行。
然而——
“啪!”
一声清脆的裂响!顾维康手中的白瓷茶杯,被他狠狠掼在坚硬的红木桌面上!精致的杯子瞬间崩开一道裂痕,温热的茶汤泼溅出来,染湿了光洁的桌面,也溅到了李德全的裤腿上。
李德全像被电击般猛地一抖,谄笑僵在脸上,血色“唰”地褪去,惊恐地看着顾维康。
顾维康脸色铁青,胸膛因愤怒而微微起伏,那双总是半开半阖、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睛此刻圆睁,里面燃着骇人的怒火,他指着李德全的鼻子,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因为极力压制而显得更加森寒:“李德全!你脑子里装的是屎吗?!我什么时候让你‘提拔’他了?!我让你‘盯着’!是‘盯着’!看看他破坏我多少好事!他跟周闵渟到底什么关系!看看周振国为什么对他另眼相看!看看他背后还站着哪些牛鬼蛇神!你倒好……你倒好!”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瞪着瘫在沙发上、面如土色的李德全,声音陡然拔高,再也抑制不住咆哮:“你把他当个宝一样揣在怀里!放在你最核心的位置上!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还是觉得我顾维康日子过得太舒坦,想拉我一起给你陪葬?!你这个蠢货!白痴!”
巨大的声浪在办公室里回荡,震得李德全耳膜嗡嗡作响,也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得意和幻想。他瘫在那里,浑身冰凉,汗如雨下,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自己会错意了,表错情了,马屁结结实实拍在了马腿上,不,是拍在了老虎的屁股上!
这时,一直在外间的顾维康心腹陈秘书长闻声赶紧推门进来打圆场,一边安抚顾维康,一边对吓傻了的李德全低声快速解释:“李县长,你误会了!市长当初的意思是观察、控制,不是重用!现在形势复杂,栗县长新来,周局长上位,多少双眼睛盯着?张舒铭这人背景不明,跟那么多事情有牵连,你把他放在核心位置,是授人以柄啊!市长这是为你着急!”
李德全这才如梦初醒,冷汗瞬间湿透后背。他原本以为提拔张舒铭是揣摩并执行了“上意”,能讨顾维康欢心,没想到竟是完全理解反了,马屁拍到了马蹄上,还暴露了自己的政治迟钝和潜在危险!顾维康的暴怒和陈秘书长的点拨,让他意识到自己可能闯了大祸,在顾维康这里彻底失分,甚至被视为蠢材和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