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卢浮宫。
贝尔纳站在王室军械局的检验台前,手里攥着一份刚从泉州造船学堂送来的密件——不是通过正式外交渠道,而是通过威尼斯商馆的秘密中转。密件里附着一张潮银复合密封垫的截面放大图,图上标注了六边形网格的微观结构和极限压力测试数据。数据之详细,让贝尔纳这个铸炮总监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耐压极限比现有设计提高了将近一倍,锅炉体积可以缩小到原来的三分之二,功率重量比达到现有设计的数倍。贝尔纳喃喃自语,手指在图纸上微微颤抖,如果这些数据是真的,大胤下一代蒸汽战舰的航速将是现有旗舰的两倍。而我们的远洋舰队还在用风帆。
查理七世站在他身后,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刚刚收到李继业的正式照会——大胤同意召开七方技术合作会议,但会议的核心议题不是标准制定,而是蒸汽丝绸之路的准入资格。任何想加入蒸汽丝绸之路的国家,必须接受大胤的技术标准和安全审查。这意味着法兰克即使制定了规则,也必须在大胤的框架内执行。
陛下,这份图纸——贝尔纳转过身,把密件呈给查理七世,是李继业通过威尼斯商馆秘密送给臣的,不是送给陛下。臣不知道他的意图,但臣知道,如果法兰克有了这份图纸,五年内就能造出自己的潮银密封垫。五年内,我们的蒸汽机就能开到三格。
查理七世接过密件,没有看图纸,而是盯着贝尔纳的眼睛:贝尔纳,李继业为什么要送给你,而不是送给朕?
贝尔纳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臣不知道。但臣猜测,李继业想在我们之间制造裂痕。他知道臣是军械局的负责人,知道臣对技术的渴望超过对政治的忠诚。他想让臣背着陛下研究这份图纸,然后等臣的成果出来后再公之于众,让陛下怀疑臣的忠诚。
查理七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窗前,望着巴黎上空那片被乌云笼罩的天空,轻声说:贝尔纳,朕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朕命令你把这份图纸烧掉,永不研究,你会怎么做?
贝尔纳抬起头,直视查理七世的眼睛:陛下,臣会烧掉。但臣烧掉的不是图纸,是法兰克的未来。臣烧掉的是五年内造出蒸汽机的机会,是十年内追上大胤的可能,是百年内不再被人用技术标准卡脖子的希望。臣会烧掉,但臣会在烧掉之前,把图纸的内容全部记在脑子里。
查理七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朕不会命令你烧掉。朕命令你——研究它,复制它,改进它,然后把它变成法兰克的专利。李继业想在我们之间制造裂痕,朕就让他看看,法兰克的裂痕是怎么愈合的。朕把图纸交给你,你研究出成果后直接向朕汇报,不经过任何中间环节。朕要让你成为法兰克的郑平,但不是大胤的贝尔纳。
贝尔纳按胸行礼,眼眶微微泛红:陛下,臣有一件事必须禀报。臣在研究奥斯曼铜锌合金舰炮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马尔科在图纸扉页上留下的那句开三格永远不要开三格,不是技术警告,是政治密码。泉州造船学堂的真正校训不是开三格永远不要开三格,而是开三格之前,先学会关一格。李继业在给我们图纸的时候,他已经开到五格了。我们就算学会了三格,也永远追不上他。
查理七世走到百合花号的模型前,用手轻轻抚摸着船舷上的炮门,声音低沉而有力:贝尔纳,朕知道我们追不上。但朕也知道,追不上不等于不能并肩。李继业开到五格,朕开到三格,但朕有三倍于他的帆船数量。三艘帆船加一艘蒸汽机,等于一艘大胤战舰的战斗力。朕用数量换时间,用时间换技术,用技术换规则。这就是朕的棋局。
他转身对弗朗索瓦说:给洛伦佐回信,朕同意蒸汽丝绸之路的准入条款,但朕要一个附加条件——法兰克在蒸汽丝绸之路上的中转站必须设在巴约讷,而不是威尼斯或伦敦。巴约讷是朕的港口,朕要控制进入大西洋的门户。
弗朗索瓦把命令记下来,然后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如果李继业拒绝呢?
查理七世走到壁炉旁,从壁炉架上取下那枚马尔科画的旱烟锅图案——他已经把它裱在了一个精致的相框里。他望着相框里那个简单的图案,轻声说:他不会拒绝。因为朕已经让拉法耶特从康沃尔运来了整整一船高品位锡矿石,作为加入蒸汽丝绸之路的见面礼。李继业要的是供应链,朕给他供应链。但他要记住,供应链的尽头是法兰克的港口,而港口的尽头是法兰克的规则。
与此同时,英吉利枢密院的会议室里,玛格丽特王后站在窗前,看着亨利六世在枢密院议长递来的文件上签字。文件的内容是英吉利王国正式申请加入蒸汽丝绸之路,以康沃尔锡矿产量的三成作为准入资格。
陛下,您确定要这么做吗?枢密院议长的声音里带着担忧,如果我们把锡矿石的三成产量交给大胤,康沃尔的矿主们会不满,王室财政会受损,而且——
而且什么?玛格丽特转过身,目光如炬,而且我们会失去独立?议长先生,英吉利在百年战争中失去了在欧洲大陆的所有领土,我们只剩下加莱一个港口和康沃尔几座矿井。如果我们不加入蒸汽丝绸之路,十年后英吉利就会变成一座被遗忘的孤岛。但如果加入,我们就能用大胤的蒸汽水泵挖出更多的锡矿,用更多的锡矿换取更多的技术,用更多的技术建造更多的商船。这才是英吉利的未来。
她走到亨利六世身旁,轻轻握住他的手:陛下,签字吧。不是为了朕,不是为了枢密院,是为了康沃尔矿道里那些还在用木桶提水的矿工。他们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亨利六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清明。他提起鹅毛笔,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极其用力,像是要把名字刻进羊皮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