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城门,那股异样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街道确实干净了许多,残骸基本被清理,房屋也在修缮。行人虽然大多面黄肌瘦,衣衫陈旧,但脸上却并不见多少濒临饿死的绝望与麻木。
相反,许多人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幸福?或者说是虔诚的平静?他们步履缓慢,相遇时甚至会彼此合十示意,低声念一句佛号。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混合了香火、米粥和某种宁神草药的味道。
“这……是个啥情况?”
黑子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瞅着邱露儿,一边挠头一边出声问道:
“不是说断粮好几天了吗?这满大街的……哪个看起来都不像……快饿死的样子啊?”
邱露儿也皱起秀眉,心中疑窦丛生。她顺手拉住一个正小心翼翼捧着一碗稀粥走过身边的老妇人,温声问道:
“老人家,不是说流沙镇断粮了吗?您这米粥是从何而来……”
老妇人抬头,看到邱露儿身上的法云宗弟子服饰,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更加恭敬和感激的神色,放下粥碗就要行礼,口中不停念着:“仙师有礼了,仙师有礼了!多谢仙师们当初为我们守住镇子!仙师问我手中的粮食吗?佛祖保佑,还得多多感谢小千界的活菩萨们广施恩德!您看,这就是在布施点刚领的粥,热乎着呢!”
她指了指手里的粗陶碗,里面是掺杂着菜叶的粘稠米粥,虽然算不上多好,但对饥民而言,已是救命甘露。
“小千界?布施?”
墨羽翎闻言走上前,轻轻扶着老妇人的手臂,问道,“可是净缘佛子来镇上主持布施的吗?”
“对对对!就是净缘佛子!他可是真菩萨下凡啊!”
老妇人连连点头,眼中放光,“已经布施三天了!说是还有七天,会连着布施十天呢!全镇的人都有份!佛子还给大家讲经,说只要诚心念佛,以后就有吃不完的福报,能去西天极乐世界哩!”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佛子的慈悲,证道寺僧人的辛苦,言语间充满了无限的感激与崇拜,仿佛完全忘记了三个月前妖兽攻城时,小千界和证道寺踪影全无的事实。
邱露儿低头沉思,在她低头之际,墨羽翎敏锐地察觉到她眼中的复杂情绪。
黑子则是一贯的快人快语,忍不住低声嗤笑起来:
“呵呵,可真TM会挑时候啊!尽捡这不费力气的活儿干呗?大家在拼命的时候他们当缩头乌龟,现在打完了又跳出来唱戏了?一顿破野菜粥就把全镇的人心都收买了!真是可笑!”
老妇人听到黑子说的话,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但碍于对方是仙师,没敢反驳,只是端起粥碗,匆匆行了个礼,快步离开了,嘴里还小声嘀咕着:
“可不能对菩萨不敬啊……要遭报应的……”
“黑子!”
邱露儿拉了黑子一下,示意他慎言,毕竟这是在街上,因为他的大嗓门儿,四周已经投来了不少不善的目光。
墨羽翎却看着老妇人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面带虔诚、井然有序领取食物或低声诵经的百姓,沉吟道:
“无论如何,百姓能吃饱肚子,总是好的。佛子此举,确是善举,解了流沙镇燃眉之急。”
“善举?!!!”
黑子像冷然一笑,声音不由得更提高了几分。
“墨老大!你没事吧?这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啊!他们早干什么去了?现在跑来装好人,还不是看准了流沙镇空虚,想来传他们的佛法,抢千阳国的地盘儿!你看看这些人,这才过了几天啊,都快忘了自己姓什么了!只知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这叫善举?我看这明明就是恶行!趁人之危,乱人心性,实打实的恶行!”
墨羽翎眉头微蹙。他并非不懂黑子说的道理。但经历过生死,亲眼见过饥饿与绝望的他更深知“活下去”对普通人意味着什么。
在生存面前,许多是非对错、恩怨情仇都会变得模糊。小千界此举或许别有用心,但实实在在的食物确实让无数人免于饿死。从这一点来来看,小千界的行径究竟是善还是恶?
“黑子,你别激动,话也不能这么说。”
墨羽翎缓缓道,“就算他们有所图,但粮食是真的,救的人也是真的。如果没有这些粥,现在流沙镇可能已经是人间地狱。我们这些宗门多多少少与俗世是有些疏离的……哪一家也拿不出这么多粮食。也只有长受凡人香火,多在尘世行走的小千界才能做到,在放粮救命这件事上,论迹不论心。”
“激动?论迹不论心?”
黑子双手操在胸前,嘿嘿一笑道:“我倒不为别的,就是看不惯假仁假义。你这么向着他们,莫不是给你的药丸里下了迷魂散了?至于论迹不论心,那看放在谁眼里了。在我们眼里可以是论迹不论心。不过,震天教眼里恐怕就容不下沙子咯!我上次就看明白了,震天教和小千界都看上这千阳国了,现在小千界利用凡人的软弱和短视趁虚而入,普法传教!今天给一碗粥,明天就要你信他的佛,后天可能就要你对抗震天教了!嘿嘿,高招儿,高招儿啊!”
“一码归一码。赠药之恩,我记着。但眼下流沙镇百姓得救,也是事实。”
墨羽翎语气依旧平静,“至于传教……信仰自由,只要不强迫,不危害他人,百姓愿意信什么,是他们的选择。千阳……千阳自有千阳的路,震天教和小千界要争就去争,我们法云宗守护的是天下苍生。”
“你……行!我服了!”
黑子被噎得说不出话,墨羽翎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他无力反驳。
邱露儿看着你一言我一语的两人,心中也是纷乱。
她也觉得小千界的举动透着一股精心算计的味道,让她很不舒服。
但墨羽翎的话,从最朴素的救人角度出发,又让她无法反驳。
毕竟,她之所以想来流沙镇,不就是担心百姓饿死吗?现在百姓有饭吃了,虽然方式让她不安,但目的……好像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