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外西南方向,一片废弃的农庄静静伏在晨雾中。
庄中几间土坯房大半已经坍塌,院中荒草没膝,只有靠西那间偏屋尚算完好,歪斜的木门半掩着,门上糊的旧纸早已泛黄卷边。
这里便是赵清漪事先约定的城外会合地点。
玄真子盘膝坐在偏屋门槛上,灰白道袍上还残留着几片未化的霜晶,璞石剑横放膝头。
他双目微阖,气息沉凝如渊,正在缓缓调息。
与玄清真人一战虽不过小半个时辰,但二品宗师之间的每一招都是精气神的高度凝聚,毫厘之间皆是生死,消耗绝非外人所能想象。
忽然,他睁开眼望向院外。
两道身影穿过荒草丛中依稀可辨的小径,正朝偏屋走来。
赵清漪在前,步伐有些踉跄,面上带着些许苍白,那双清澈明净的眼眸此刻却黯淡无光,仿佛被什么东西抽去了魂魄。
孟清禅紧随其后,青衫上满是血迹与泥泞,左袖被撕去半幅,露出里面胡乱包扎的伤处。
二人虽然狼狈,但步履尚算稳健,显然已简单处理过伤势。
玄真子站起身来,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遇上了紫金观的人?”
孟清禅苦笑一声,将在山林中遇袭的经过简要说了——
两个四品被半步二品追杀,危急关头,陈洛突然现身拖住了静虚真人,二人才得以脱身。
玄真子听完,又看了一眼赵清漪。
赵清漪沉默了一路,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得发白。
她与陈洛分别不过数个时辰,可就在这数个时辰里,她脑海中已将他的脸想了无数遍。
陈洛不过四品,面对的是半步二品的静虚真人,赵清漪不愿再想下去,可思绪不受控制。
她想起昨日他笑眯眯地说大不了辞了翰林院的差事跟她去造反,想起他握住她双手时的力度与温度,想起他忽然一把将她搂进怀中的吻。
那个还在憧憬着将来和她长相厮守的少年,不过一日之隔,已为了她身陷绝境。
他甚至极有可能已经被静虚真人打死在溪谷边的乱石堆里,或者被带回京师的地牢严刑拷打。
她不敢想下去,可那些画面像淬了毒的针,一根一根扎进心口。
她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又冷又硬的东西,闷得她无法呼吸。
玄真子叹了口气。
从昨晚见到赵清漪与那个叫陈洛的年轻人并肩而坐时,他便大致猜到了几分——
赵清漪是他看着长大的,从小便倔强坚毅,从未在任何男子面前露出过那般放松的神色。
情之一字,于他们这些修道之人,本就是劫。
如今这劫落在赵清漪身上,他也不知是福是祸。
至于陈洛,一个四品的年轻人,或许有些才情,或许有些手段,但在紫金观三品强者面前不过风中火烛。
“宗主,”孟清禅犹豫再三,还是开口打断了玄真子的思忖,“眼下事情已经暴露,紫金观的搜查范围必然扩大。”
“齐王被杀的消息传开后,京师的防卫只会更严。我们留在此地多一天,便多一分危险。是否应该及早启程离京?”
玄真子缓缓点头:“此言不错。京师乃紫金观势力范围,有玄清真人在,你我皆已暴露气机,在街上多逛一圈便多一重被发现的可能。最好是即刻启程,趁紫金观还没布下更大的包围网。”
二人都没有提陈洛。
因为他们都清楚,一个四品的年轻人在那样的绝境中独自面对半步二品宗师,十死无生。
营救无从谈起,甚至多提一句也只是徒增赵清漪的伤痛。
一直沉默的赵清漪忽然开口了。
“我要回去找他。”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坚定,不容置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孟清禅愕然,急忙劝道:“公主!不可!此时入城,无异于羊入虎穴,自投罗网!”
“紫金观已知道有身份不明的同伙在逃,城门与各街坊必然密布搜寻的缇骑。”
“你就算易容入城,也难保不会撞上上三品的感应搜查。陈洛若是已落入他们手中,你便是去送命;若是已然——”
他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死”字,“你去了也无济于事。”
赵清漪却不为所动,眼神平静而决绝:“孟师叔不必再劝。我知道其中利害。但若我就此一走了之,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此去只为亲眼确认他的下落,不必大动干戈。有《香影遁形》与易容术在身,只要不撞上上三品强者,我可以自保。”
“明早此时我必回返——若回不来,再劳烦二位师叔入城寻我。”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多了一抹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去。”
玄真子看着她那双红着眼眶却坚韧执拗的眸子,沉默了良久。
最终他没有再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符,用手帕包着递过去。
玉符内蕴含着一道寒山剑意。
“持此符,若有变,捏碎它。贫道感应碎符剑意,便会知你在何处。去吧。明早此时,务必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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