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秋意初显。
镇远侯府的庭院里,那几株桂树开了花,细碎的金黄藏在墨绿的叶间,风一过,甜香便弥散开来,浸得满府都是暖融融的味道。
单贻儿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这是侯府历年的开支记录,从她接手管家这一个月来,已经翻了三遍。每翻一遍,眉心就蹙紧一分。
“夫人,”老管事赵伯垂手站在一旁,额上沁着细汗,“这账……可有什么不妥?”
单贻儿没抬头,指尖点在一行记录上:“七月廿三,采买青瓷茶具一套,纹银八十两。八月十五,修缮西厢房窗棂,工料银一百二十两。八月廿二,宴请兵部同僚,酒菜开支二百两……”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赵伯:“侯府平日里,都是这般开销?”
赵伯咽了咽口水:“回夫人,侯府往来多是朝中同僚、军中旧部,招待上……不敢怠慢。且将军吩咐过,府中用度不必节省。”
“不必节省,不是可以挥霍。”单贻儿合上账册,声音很平静,“赵伯在侯府多少年了?”
“老奴……老奴伺候将军二十年了,从前将军在边关时,老奴就跟着管账。”
“二十年,”单贻儿点点头,“那该知道,将军的俸禄几何,朝廷的赏赐几许。照这般开销下去,侯府能撑几年?”
赵伯脸色白了,扑通跪下:“夫人明鉴!老奴绝无中饱私囊之心!只是……只是京中高门皆是这般规矩,若是俭省了,怕外人说将军吝啬,失了体面……”
“体面?”单贻儿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赵伯心头一紧,“赵伯,我在倚翠楼待过七年。你知道青楼里最讲究什么吗?”
赵伯不敢答。
“最讲究‘算账’。”单贻儿缓缓道,“一个姑娘值多少银子,一壶酒该卖什么价,一场宴席能赚多少,都要算得清清楚楚。因为算不清,就得饿肚子。”
她站起身,走到廊边,看着庭院里忙碌的仆役:“侯府不是青楼,但道理是一样的。银子花出去,得听见响儿。可这账上,我只见银子流水似的出去,却不知响在何处。”
秋风过,桂花簌簌落下,洒了一地金黄。
单贻儿转身,将账册递给赵伯:“从今日起,府中开支重新立规矩。第一,采买需三家比价,货比三家后再定。第二,宴请按品级定规格,不得逾矩。第三,修缮房屋器物,需先报预算,超出部分自理。”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些规矩,从我做起。我的月例银子减半,衣裳首饰一年只添四套。将军那边……我去说。”
赵伯捧着账册,手在发抖。他在侯府二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主母。那些高门夫人,哪个不是变着法儿多要银子、多置行头?这位倒好,自己先砍了一半。
“夫人,”他颤声问,“这……将军能同意吗?”
“他会同意的。”单贻儿看向书房的方向,“因为我知道,边关将士的饷银,有时还会拖欠三个月。”
赵伯一震,深深低下头:“老奴……明白了。”
单贻儿摆摆手:“去吧。明日此时,我要看到新拟的章程。”
赵伯退下后,单贻儿独自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秋阳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她却想起很多年前——在青楼时,胡三娘教她们算账,说“女人这辈子,要么靠男人,要么靠算盘。靠男人不稳当,靠算盘才实在”。
那时她觉得这话真俗。如今想来,却再实在不过。
“夫人。”春桃端着茶过来,脸上带着笑,“将军回来了,在书房等您呢。”
单贻儿点点头,朝书房走去。
推开门时,张友诚正站在舆图前,眉头紧锁。听到脚步声,他转身,眼中的凝重褪去,换上温和的笑意。
“听赵伯说,你在立新规矩?”
“嗯。”单贻儿走到他身边,看向舆图——上面标注着北境几个关隘的位置,有些画了红圈,“边关……有战事?”
“小摩擦。”张友诚轻描淡写,“北狄入秋后总会来抢粮,惯例了。”
可单贻儿看见他眼中的血丝,还有舆图旁那封未写完的奏折——是在请拨军饷。
她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书案上。
“这是什么?”
“我的一些首饰,还有圣上赏的黄金。”单贻儿说,“不多,但可以应应急。府里从今日起削减开支,每月能省下三百两左右,这些钱……”
“贻儿,”张友诚打断她,声音有些哑,“这些是你的……”
“是我的,也是侯府的。”单贻儿看着他,“张友诚,我是你的夫人。你的难处,就是我的难处。”
张友诚看着她,看了很久。秋阳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清澈而坚定,像秋日深潭,静而深。
他忽然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谢谢。”他的声音在她发顶响起,很低,很沉。
单贻儿靠在他肩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丝墨香。这个怀抱很暖,很踏实,像漂泊多年的船,终于找到了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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