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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灭的时候村外的潮声正好退到最远处。

陈琛睁眼,屋里漆黑一片,只有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银白色的月光。二哈的鼻头拱了一下他的靴面,湿凉湿凉的,带着海风里那股咸腥气。他伸手摸了摸狗头,没出声,站起来的时候关节响了两声,在安静的小屋里格外清晰。

墙角传来布料摩挲的动静,裳音也醒了。她在黑暗中没有说话,但陈琛能听到她的呼吸比之前沉了一些,像是没睡踏实,一直处在浅眠里。

别西卜是第三个起身的,血剑在他翻身坐起的瞬间从袖口滑进掌心里,熟练得像身体的一部分。他低声说了一句:潮声停了。

潮声停了意味着潮水退到了最低点。

张天师摸到灶台边把老头放在那里的油灯重新点着了,火光重新亮起来的瞬间屋里的影子活了过来。尼德霍格靠在门边的墙上已经站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永夜之枪拄在手里,枪尖垂地。

门被推开,海风迎面灌进来带着浓重的水腥味。夜空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直直地照在村庄外的海面上,照亮了那片倒在水底的黑色塔影的顶端。潮水确实退到了极低的位置,塔基露出了海面约莫半人高的一截,灰黑色的石面上布满了藤壶和贝类附着的痕迹,像一层粗糙的铠甲。

一行人穿过村道往断崖方向走,脚下的沙地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裳音走在队伍中间,换上的粗布衣在海风中裹着她的身体,兜帽被吹得贴在后脑上,她抬手压了一下。

断崖比昨天攀上来的位置偏南了约百步。老头说天亮前最低潮,塔基会从这里露出来。果然,断崖底部原来浸没在水中的岩石现在完全暴露在空气里,表面湿漉漉地反着月光,海藻挂在石壁上像一绺绺湿头发。

塔基的顶部从水面下浮出来约莫三尺。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座八角形的石基座,每一边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被藤壶和海藻覆盖了大半,但露出的部分能看到跟阵眼柱上同款的螺旋纹。

裳音第一个踩上了塔基的石面。

她的赤脚踩上去的时候脚趾蜷了一下。石面极冷,但比触感更让她驻足的是一种极其细微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跟母虫在她胸腔里翻身时的频率一模一样。她的手按在肋骨上,表情绷了一下,没说话。

所有人都上了塔基。八边形的平台比想象中大,站九个人绰绰有余。基座中央有一个向下的入口,方形,边长约一丈,边缘的石面被海水和时间的侵蚀磨得圆滑。入口内部漆黑一片,但能感觉到有气流从下方翻涌上来,带着一种极淡的铜锈味。

陈琛蹲在入口边缘往下看了一眼,伸手在方孔的内壁上摸了一把。指腹上沾了一层黏滑的东西,不像苔藓,更像某种液态的胶质在干了之后形成的薄膜。

这是蝉蜕的内膜。裳音也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层薄膜,指尖贴上之后她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蛊王的手记里提过,她说塔的内壁渗出来的是一种跟蝉蜕内膜成分几乎一样的东西。极薄极韧,遇水不化。

陈琛站起来,把画笔从怀里抽出来握在手里。笔杆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加热过。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金纹在月光下泛着淡光,纹路跟塔基表面露出的那些螺旋纹的走向几乎完全对应。

他抬脚踩进那个方形的入口。

落下去的第一级台阶是湿的,表面覆盖着那层蝉蜕内膜,脚踩上去有轻微的黏滞感。台阶窄而陡,几乎直上直下,每级之间只有半脚宽,侧着脚掌才能踩稳。他往下走了七八级之后头顶的月光彻底被入口吞没了,周围陷入纯粹的黑暗。

裳音跟在他身后第三个位置,她身上的萤火筒断崖上岸时被海水泡坏了,现在完全点不亮。但走了几级之后她发现不需要光——母虫在黑暗里反而更安分,像回到了适合它的环境,蠕动的幅度比之前更小了。

脚下的台阶转了三个弯之后忽然到了尽头。最后一级台阶踩下去的感觉跟之前完全不同——不是石头,是某种偏软的物质,像踩在厚实的干草垫上。

陈琛停下来,所有人都跟着停了。

他在黑暗中伸手往前方探了一下,指尖碰到的是一片空旷。空气在身前没有阻碍,但能感觉到气流在更远的地方聚拢又散开,形成一个宽阔的空间。铜锈味在这里浓了数倍,几乎到了呛鼻的程度。

别西卜在后方说了一句:我试一下领域探路。

血色领域无声展开,血蝇凝成的感知丝线从陈琛身侧掠过,向前方空间扩散。片刻之后别西卜的声音带着一丝异样的顿挫:空间很大。方形,四面墙都有纹路。正前方约五丈处有一个东西竖在那里,一人多高,形状窄长,像是……石碑。

石碑。

陈琛往前走了几步,靴底踩着那层偏软的垫层一步一步往前挪。走出第四步的时候他碰到了别西卜说的那个东西——确实是一块石碑,表面冰凉光滑,跟刚才摸到的石料触感完全不同,更像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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