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仍是申时三刻,林序再次踏入太卜司。
这一次,引路的卜者将他带到观星斋旁一处更为幽静的偏厅。厅内布置极简:一张厚重的紫檀木棋枰,两个蒲团,一炉清香。棋枰一侧已经放好两个棋罐,黑子温润如墨玉,白子莹洁似凝脂。墙上挂着一幅字,笔走龙蛇,写的是“观天之道,执天之行”,落款处是一个小小的龟甲纹样。
符玄已经端坐在一方蒲团上,仍是那身深青官服,但未戴冠,紫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她面前摆着白子棋罐。
“林先生,请。”她示意对面的蒲团。
林序坐下,面前是黑子。“符玄大人雅兴,在下棋艺粗疏,恐怕要让大人扫兴了。”
“棋之一道,不在胜负,在观心。”符玄语气平淡,“且我听闻,阁下前日于长乐天‘烂柯馆’旁观棋局,随口点评三处,皆中关窍,引得馆主追问师承。‘棋艺粗疏’之说,未免过谦。”
林序微讶。他前日确实在茶楼看人下棋,一时兴起说了几句,没想到这也传到符玄耳中。这位太卜对罗浮的掌控,或者说关注,比他想的更细。
“只是旁观者清罢了。”他不再多言,静待对方开局。
符玄没有客套,捻起一枚白子,“嗒”一声轻响,落在棋盘正中央——天元位。
林序眉梢微动。天元开局,势大力沉,讲究以中央之势辐射四方,掌控全局。这很符合符玄的身份和气质:执掌太卜司,推演天机,立足中央,俯瞰罗浮乃至仙舟联盟的命途脉络。
他没有急于应对中央,而是不紧不慢地在左上角星位落下一子。
符玄的第二手,落在了右下角星位,与天元形成对角线遥相呼应,稳固边角的同时,依旧保持着对中央的潜在影响力。
林序的第二手,选择了左下角的小目位,一个更注重实地和具体发展的位置。
两人落子速度都不快,但节奏稳定。清脆的棋子敲击声在安静的偏厅里规律响起,混合着香炉里青烟袅袅上升的细微嘶嘶声。
棋至三十余手,格局初现。
符玄的白棋,以天元为核心,配合边角的几处厚势,隐隐在棋盘中央和中腹地带形成了一片广阔而富有弹性的“势”。她的棋路严谨,每一步都计算深远,子力配合默契,仿佛在棋盘上布下一个精密的大阵,等待着对手落入其中。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棋盘,仿佛看的不是黑白纵横,而是一张清晰展开的命运星图,每一步都在将“必然”的轨迹刻入现实。
林序的黑棋,则显得有些“散”。他没有追求大规模的模样或厚势,而是在四个边角都建立了扎实的根据地,同时在中腹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地方零星布子。他的棋路不拘常形,有时明明可以进攻,却选择了退守;有时看似亏损,却为后续埋下难以察觉的伏笔。乍一看,黑棋缺乏统一的战略核心,像是一群各自为战、却又隐隐相连的游击点。
“林先生的棋,看似散乱,实则每子皆有深意。”符玄落下一子,挡住黑棋向中腹的潜出,“不争一时一地之得失,而在营造全局之‘可能’。此等棋风,倒是罕见。”
“符玄大人谬赞。”林序应了一手,“只是觉得,棋盘如世,变化万千。过早定型,虽得稳定,却也失了应对变数的空间。不如留些余地,以待将来。”
“余地?”符玄又落一子,白棋的阵势开始收紧,向黑棋的几处散子施加压力,“命运如棋,自有其经纬脉络。穷观阵所窥,虽非全貌,却也是大势所趋。顺势而为,借势而起,方是明智。预留过多‘余地’,有时反成优柔寡断,错失良机。”
她的白棋开始展现攻击性,几处厚势如同堡垒,向黑棋那些略显孤单的棋子挤压过来,试图将黑棋的势力分割、压缩。
林序没有硬抗。他果断弃掉了一处看似重要、实则已成负担的孤棋,转而加强另一边的防线,同时,之前布下的几颗“闲子”开始发挥作用,隐隐形成接应。
“顺势而为固然重要,”林序落子,黑棋轻灵地一跳,不仅化解了白棋的攻势,反而在白棋的厚势边缘打开了一个细微的缺口,“但‘势’也在不断变化。今日之顺境,可能是明日之困局的源头。今日之‘闲子’,或许能在未来成为破局的关键。一味遵循既定的‘大势’,是否会忽视了那些正在萌芽的、可能改变‘大势’的微小变数?”
符玄执子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她紫色的眼眸凝视着棋盘上那个刚刚被打开的缺口。这手棋本身并不凌厉,甚至有些冒险,但它精准地打在了她阵势转换的节奏点上,让她预想的后续连贯攻击出现了细微的断层。
“变数……”她缓缓落下白子,试图修补缺口,巩固阵势,“穷观阵所算,本就包含变数推演。阵中每一颗星光的明暗、轨迹的偏移,皆在考量之中。然而,变数再多,终有其极限与概率。将资源过度分散,以应对所有‘可能’,最终可能导致无一‘必然’可成。治国、安邦、乃至个人修行,皆需在变数与定数之间,找到那个‘锚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