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落针可闻。余清涂捂住了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凯的呼吸屏住了,他仿佛能从西尔弗娅平静的叙述中,“听”到那遥远星球上无数意识崩溃时发出的、无声的尖啸。
“我的父母……他们用最后残存的理智和爱,将我塞进了一个古老的、用于冥想的地下静室。那间静室用特殊的矿石建造,具有一定的灵能隔绝效果。他们在外面……守了很久,直到我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西尔弗娅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后来,星际救援队赶到时,‘艾瑟尔’已经成为一片……意识的废墟。超过百分之六十的人口永久性精神失常,包括我的所有家人。剩下的人,也大多带着难以磨灭的创伤。而我,是少数几个因各种‘幸运’(比如那间静室,比如年龄小意识可塑性强)而幸存下来、并保留了相对完整心智的孩童之一。”
她抬起头,那双湛蓝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如同暴风雨后的天空,倒映着过去的苦难,却也燃烧着某种决绝的光。
“从那天起,我就‘看见’了深渊的模样。不是比喻,是真实地‘看见’——那些扭曲的意识,那些被撕裂的意义,那些沉沦在自身恐惧中的灵魂。我无法忘记姐姐空洞的眼神,也无法忘记父母在静室外逐渐微弱的、试图安抚我的低语。”
她的语气变得坚定:“所以,我穷尽一生,学习一切关于意识、心理、灵能的知识。我要理解深渊是如何形成的,我要找到照亮深渊的方法,我要……教会那些坠入深渊的人,如何与自己的深渊共处,甚至,如何从深渊中找到爬出来的路绳。‘心渊疗法’,它的名字不仅指潜入患者的心灵深处,也源于我自身经历的、那个名为‘艾瑟尔’的深渊。”
她看向林序,目光坦诚:“我理解‘永夜低语症’患者的痛苦,因为我曾亲眼目睹、亲身经历过类似的地狱。我也理解你们对干预界限的担忧。但正因为我理解,我才更加确信:当异常带来的是纯粹、无尽、且具有传染性的痛苦与毁灭时,仅仅‘尊重其逻辑’或保持距离,是对仍在承受痛苦者的残忍,也是对这种‘痛苦实体’本身可能蕴含的、对更多无辜者潜在威胁的漠视。”
她走到会议室中央,调出了“低语源石”的影像和那组痛苦符号。
“我的职责,是减轻痛苦,阻止毁灭。为此,我愿意承担干预的风险与可能招致的争议。”她指向晶体,“对于这个‘意识牢笼’或‘创伤凝结体’,常规手段无效。摧毁它?我们不知道会释放出什么,可能引发更恐怖的意识海啸。隔离它?它已经与星球地质耦合,且污染持续扩散。”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林序身上,一字一句地提出了那个在返程途中已然成形的、疯狂而大胆的方案:
“所以,我提议:我们不摧毁,也不仅仅隔离。我们尝试用强化、改良后的‘心渊疗法’,结合你们团队的关系认知模型和模拟宇宙交互经验,构建一个前所未有的联合意识稳定与沟通场。”
“目标,不是‘治疗’一个非人的晶体。而是尝试……‘安抚’它内部那可能存在的、亘古的痛苦意识残响,或者至少,引导、‘重构’其对外散发的、充满毁灭性的意识辐射模式。”
“我们要做的,是向那个‘意识黑洞’的中心,投去一束基于理解、共情(即使是对痛苦的共情)和寻求‘对话’可能性的光。我们要尝试告诉那个被禁锢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痛苦’:我们听到了。你可以选择不再用伤害他人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方案的宏大、危险与其中蕴含的、近乎偏执的理想主义所震撼。
西尔弗娅站在中央,脸色苍白,眼神却如同燃烧的蓝色火焰。那个曾经从“艾瑟尔”深渊中幸存下来的小女孩,如今要以毕生所学与无尽的伤痛记忆为燃料,去尝试照亮另一片更深、更黑暗的深渊。
而她,向刚刚从那里惊险逃生的团队,伸出了邀请的手,也抛出了一个关乎无数人命运、也触及伦理与能力极限的终极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