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二十一年的谷雨,落了一整夜的细雨。
天明时雨歇了,院中那棵老枣树的枝干被洗得乌黑发亮,细小的嫩叶顶着水珠,青翠欲滴。厢房里的灯火亮了一宿,到此刻才渐渐暗下去,与窗外渐亮的天光融成一片。
秦文远搁下笔,手腕酸得几乎抬不起来。他愣愣地看着面前那叠整整齐齐、足有二尺高的书稿,又看看身旁同样熬了通宵、此刻正揉着太阳穴的赵青石和周柄,再看看窗边那把空了大半宿的圈椅——师父后半夜咳得厉害,被水生强劝着回屋歇息去了,临走时还不忘叮嘱“天亮唤我”。
屋内静得出奇,只听得见檐水断断续续滴落的声响。
“完了?”赵青石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问别人,又像是问自己。
秦文远没答话。他伸手,轻轻抚过最上面一卷封皮上墨迹未干的题签——《便民实用百科》卷首。题签下方,是他恭楷抄录的总目:农桑渔牧之本,工巧营造之技,商贸钱谷之策,医药卫生之要,日用家常之便,蒙学教化之基,凡六卷,一百二十章,附图四百七十有三。
他没有翻开。过去这一年多,这一页页纸他翻过何止千百遍,每一个字、每一道图线,都像刻进了眼睛里。可此刻,看着它们静静叠放成一摞,像一座沉默而坚实的堤坝,他的心反而空了。
门被轻轻推开。水生扶着林越,慢慢走了进来。
林越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目光却格外清亮。他没有立刻去看那堆书稿,而是在门槛边站了片刻,像要稳住气息,又像只是望着那团被晨光照亮的纸堆出神。
然后他走过去,在书案前坐下。
秦文远和赵青石、周柄都站了起来,却谁也没有开口。屋里只有林越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他从卷首翻到卷末,又从卷末翻回卷首,有时在某页停留片刻,有时一目十行。翻完最后一页,他缓缓阖上书稿,抬眼望向窗外那棵挂着雨珠的枣树。
良久,他说:“是它了。”
声音很轻,像叹息,又像确认。
秦文远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赵青石这个平日大大咧咧的汉子,此刻却别过脸去,用力眨了几下眼。周柄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一年多。四百多个日夜。从搭骨架到填血肉,从四处搜罗旧稿到一笔一画重绘新图,从争得面红耳赤到默契得只需一个眼神。多少次灯油耗尽,多少次废稿盈筐,多少次以为走不下去了,又多少次被师父那句“不着急,慢些无妨”拽回来。
如今,它真真切切地躺在眼前。六卷。一百二十章。四百七十三幅图。
“师父,”秦文远好不容易压住喉间的涩意,声音却还是有些发颤,“该……该请谁写序?”
林越转过头,看他一眼,目光平静而温和。
“不写序。”
秦文远一愣。
“请人写序,便是借名。借名,便是心虚。”林越缓缓道,“这书用的是谁的法子,写的是谁的经验,便是谁的名。我们这些人,没有功名,没有官品,也没有文名,硬要攀附,反落下乘。不如老实些。卷首只题一句——”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此书所录,皆北沧州官民十余年实务积攒。或有疏漏,不敢藏拙;但求有用,不慕虚名。”
秦文远执笔的手,在听到这句话时,微微一顿。
“不求虚名,但求有用。”他低声重复,只觉得这八个字,比任何名家的序跋都更沉。
“可是师父,”赵青石忍不住开口,“书是编出来了,可咱们自己说有用,不算数。得让真正用它的人说有用,那才算。这书里写的,种田的、打铁的、经商的、行医的……他们看了,能不能懂?肯不肯用?用起来顺不顺手?会不会发现咱们自个儿没察觉的错处?”
他说得急切,甚至有些直愣愣的,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林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赵青石,目光里有一丝欣慰,还有一丝更深的、复杂的东西。他记得十几年前,这个铁匠出身的年轻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遇事只会闷头干活。如今,他会质疑,会追问,会想到“咱们自己说有用不算数”。
这是比书稿本身更珍贵的收获。
“青石说得对。”林越点头,“所以,这初稿不能就这么拿去刊印。”
秦文远和周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和隐隐的不安。不刊印?那这一年多的心血……
林越没有解释,只问:“文远,这书若给一个从未到过北沧州的外县农人看,他最可能在哪里卡住?”
秦文远想了想,谨慎道:“农桑卷里,‘因土施肥’一节。咱们只写了红土宜增绿肥,黑土宜增草木灰,黄土宜掺沙深耕。可外县人未必认得自己地里的土是哪一种。若认错了,岂不误事?”
林越点头:“青石,你呢?”
赵青石挠头:“工巧卷里,好些工具是咱们这十几年边用边改出来的,外头未必有。比如那‘活齿锯’,图是画清楚了,可若当地买不到这种规格的锯片钢,照图也做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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