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良抬头望向南边邺城的方向，那边烟尘弥漫，隐隐有火光。他知道，程普正在猛攻邺城，袁尚正在困守孤城，而他却被挡在这里，一步也前进不了。
他握紧了手中的大刀，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传令全军，全力猛攻。”颜良的声音沙哑而疲惫，转身走下了高坡。
邺城，城墙上。
审配正在巡视城防,他已连续数日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眼窝深陷，胡须乱糟糟地翘着，原本笔挺的官袍如今皱巴巴地挂在身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
他一手扶剑，一手撑着城垛，沿着城墙一步步走着，目光如刀，扫过每一处垛口、每一架守城器械、每一个守军的脸上。士卒们见到他，纷纷挺直了腰板，不敢有丝毫懈怠。
“滚石再搬一些上来！那边几个，别偷懒！箭矢别整捆堆在一起，分散到各个垛口！万一明军攻城，你们搬得过来吗？”审配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失声，可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士兵身上。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亲卫和文吏，人人面色灰败，脚步虚浮。他们太累了，可审配不累，他们就不敢累。
审配正走到南门与东门之间的拐角处，忽然听到城墙内侧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本能地按住剑柄，转过身去。一个年轻将领气喘吁吁地跑上城楼，正是他的侄子审荣。
审荣衣衫不整，盔甲歪斜，脸上满是汗水和尘土，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
审配见状大怒，不等审荣开口，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你不是在巡防城内吗？跑到城墙上来做什么？城内要是出了乱子，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他以为审荣是擅离职守，心中又急又气。邺城被围，城内百姓和世家心思浮动，必须有得力的人坐镇安抚。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审荣，是对他的信任，也是对他的考验。可这小子居然跑上了城墙，万一此时城内发生骚乱，谁来处置？
审荣喘着粗气，顾不上叔父的责骂，单膝跪地，声音中带着哭腔：“叔父！北门……北门尹楷反了！他打开了城门，明军已经杀进来了！我军将士正在城门处死战，可是……可是明军太多了，兄弟们顶不住啊！眼看着就要守不住了！”
审荣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变了调，泪水夺眶而出。
审配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他的身体晃了晃，猛地扶住城垛才没有倒下。尹楷——北门守将尹楷，那是袁尚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是可以信赖的人。
尹楷居然反了？居然在这种时候反了？审配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如同困兽，压抑而绝望。
他猛地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北门失守，明军入城，邺城的陷落就在眼前。但他不能放弃，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要守下去。
审配转过头，目光落在西门守将苏由身上，声音如同一块冰冷的铁：“苏由！守好西门！西门若失，我拿你是问！”
苏由连忙抱拳，大声应诺，面色郑重，看不出丝毫破绽。
审配没有再看苏由，他带着亲卫，大步流星地往城下走，步履急促，甲胄铿锵，口中吩咐道：“调中军预备队，全部增援北门！派人去通知陛下！”
他顿了顿，又对审荣说，“你立刻进宫，禀报陛下，让陛下派人前往北门。一定要守住北门！只要邺城没破，大燕就还有希望！”
审荣起身，眼眶通红，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朝皇宫方向狂奔而去。审配也带着人朝着北门方向疾行，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瘦削，却依然挺直，如同一棵即将被狂风折断却不肯弯腰的老松。
审配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城楼的拐角处，苏由脸上的恭顺便如同春日残雪般迅速消融。他直起腰板，目光扫过城墙上那些依旧望着审配远去方向的部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太傅走了，这西门的天空，便换了个颜色。
苏由转身，大步走下城楼，靴底踩在石阶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咚咚”声，如同战鼓初擂，敲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口。他召集麾下几个都尉，进了城门洞里的值房。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苏由站在那几位都尉面前，面色阴狠，目光如刀，一一扫过他们惶恐不安的脸，没有任何铺垫，开门见山。
“兄弟们，燕国如今就剩下这座邺城了。外无援兵，内无粮草，袁尚小儿坐困愁城，审配老匹夫不过是在垂死挣扎。继续抵抗，就是死路一条，不但我们要死，我们的妻儿老小也要跟着陪葬！”
他猛地一拍桌案，案上的灰尘扑簌簌落下，声音拔高了几分，“我已经联络了明军，城破之时，荣华富贵不会少了我们的。你们怎么说？”
那几个都尉面面相觑，先是一惊，随即眼中便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他们早就想投降了，只是地位太低，连投降的路子都摸不着。
如今主将开了口，哪还有不同意的道理？其中一个络腮胡子的都尉率先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坚定：“将军，属下愿随将军投明！这破城，属下早就守够了！”
其余几人纷纷附和，有的甚至露出了急切的神情——谁想跟着袁尚一起死？袁家父子待他们不薄，可也没厚到要拿命去换的地步。
苏由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当即分派任务：“你，带人去控制千斤闸的绞盘；你，带人去打开城门，放下吊桥；其余的人，跟我守在城门两侧，一旦明军进城，立刻引导他们控制城防。记住，动作要快，不可拖泥带水。若是审配那老贼半路折返，咱们谁也活不成！”
都尉们领命而去，苏由亲自带着数十名心腹亲卫，大步走向西门。城门的千斤闸绞盘处，几个士兵已经被控制，绞盘的铁链哗啦啦地转动，沉重的千斤闸缓缓升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吊桥的绳索也被砍断，巨大的吊桥轰然落下，砸在护城河对岸，激起一片尘土，发出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午后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