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一把迟钝的刀,缓慢地割开金陵城上空的阴霾。太庙前的血已经凝固成深褐色,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宫人们开始清扫,水泼在地上,混着血,流成淡红色的溪流。
沈清辞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冲洗地面。她的手还握着那杆枪,虎口处磨破了皮,血肉模糊,但她感觉不到疼。整个人是空的,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只有晚棠最后那个笑容,反复在眼前浮现,每一次都像钝刀子在心上割。
“姐姐。”
柳如烟轻轻走过来,手里端着药碗。小姑娘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了,但此刻强撑着,声音放得很柔:“该喝药了。”
沈清辞没动。
柳如烟把药碗举高了些:“姐姐,你肩上的伤一直在流血,再不处理会恶化的。”
沈清辞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药碗上。黑褐色的汤药,冒着热气,倒映着她苍白麻木的脸。她伸出手,接过碗,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她皱起眉,但苦也好,至少是种感觉。
“晚棠呢?”她问,声音嘶哑。
“陈公子在给她……整理仪容。”柳如烟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慕容姐姐的衣服都染红了,陈公子说,要给她换身干净的。”
沈清辞点点头,把空碗还给柳如烟,转身走下台阶。脚步有些踉跄,龙七上前要扶,她摆摆手,自己站稳了。
“龙统领,”她说,“统计伤亡,清点俘虏,封锁宫门。在皇上醒来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
“还有,”她顿了顿,“派人去王家,把王明德、王明远的尸首示众三日。让全城百姓都知道,谋逆是什么下场。”
“是。”
她继续往前走,穿过太庙广场,穿过还弥漫着血腥味的宫道。沿途的侍卫见到她都低下头,眼神里有敬畏,有恐惧,也有怜悯——她抱着慕容晚棠的尸体痛哭那一幕,很多人都看见了。
但她不需要怜悯。
走到紫金门时,她停下脚步。这里是内外宫的分界,门内是前朝,门外是后宫。往常这个时候,该有太监在这里守着,检查进出人员的腰牌。现在空荡荡的,门虚掩着,门槛上有一道拖拽的血痕,不知是谁留下的。
她推开门。
门后站着一个人。
是陈文秀。
他已经给晚棠换好了衣服——是一套素白的襦裙,没有纹饰,没有刺绣,干净得像初雪。晚棠躺在临时搭起的木板床上,面容安详,像睡着了。如果不是胸口那片洗不净的血渍,谁都会以为她只是累了,在休息。
“我给她用了定颜散,”陈文秀没回头,声音很轻,“能保七日容颜不改。沈小姐,你想让她……以什么身份下葬?”
“皇贵妃。”沈清辞说,“皇上醒来后,我会请旨追封。”
“那陵寝……”
“先暂厝在奉先殿侧殿。”沈清辞走到床边,看着晚棠的脸,“等战事平息,再择吉日,以国礼安葬。”
陈文秀终于转过身。他的眼眶很红,但没哭,只是眼神空洞:“沈小姐,晚棠死前……有说什么吗?”
“她说,她父亲的仇报了。”沈清辞伸出手,轻轻拂开晚棠额前一缕碎发,“她还说,让我好好活着。”
陈文秀的嘴唇颤了颤,别开脸:“她……她总是这样。”
总是这样。骄傲,固执,宁愿玉石俱焚,也不肯退让半步。
沈清辞在床边坐下,握住晚棠冰凉的手。那只手曾经很暖,握枪时稳如磐石,握她的手时却温柔得不像话。现在冷了,硬了,像一块玉。
“陈公子,”她说,“帮我个忙。”
“你说。”
“查查王魁最近接触过什么人。”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压抑的冰冷,“他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控制京营,背后一定有人指点。太后在牢里,王明德死了,还有谁?”
陈文秀皱眉:“你是说……宫里还有内奸?”
“不止一个。”沈清辞放开晚棠的手,站起身,“太后的势力盘根错节二十年,不可能一夜之间清除干净。王魁只是个棋子,真正的棋手,还在暗处。”
“我会查。”陈文秀点头,“但沈小姐,你现在最该做的是休息。你的伤——”
“我知道。”沈清辞打断他,“但我没时间。”
她走出房间,回到紫金门外。龙七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主上,”他说,“伤亡统计出来了。我们这边死三十七人,伤一百零三。王家私兵死二百六十四人,降五百余人。京营左卫降一千八百人,其余趁乱逃散了。”
“逃散的那些,不用追。”沈清辞说,“发告示,限三日内归营,既往不咎。三日后仍不归者,以逃兵论处。”
“是。”龙七顿了顿,“还有一事。在太庙后殿,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木盒。盒子很普通,樟木的,没有锁。沈清辞打开,里面是一叠信。
信纸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晕开,但字迹还能辨认。是太后的字,写给不同的人——有朝臣,有将领,甚至还有几个藩王。内容大同小异:许以高官厚禄,结为同盟,共谋大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