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从地底爬上来,贴着石面游走,像活物的舌。我站在原地,葬雪剑拄在身前,剑锋插进裂石三寸,稳住身形。右手压着腹部创口,血仍往外渗,顺着指缝滴落,在碎骨粉末上砸出一个个暗红小坑。左手掌心一道新伤,皮肉翻卷,血未止,是方才划剑所留。
我没有动。
阿绫走入黑雾,身影渐淡,却未消失。她立在五步外,背对着我,黑狐裘下摆沾了灰土,几缕断发垂在肩头,铜铃不响。她五指插入泥土,指节泛白,耳后白骨纹路开始发烫,皮肤下浮出细密红丝,如烧红的铁线埋在皮肉里。
她要强行施术。
我认得那种痛。那是血脉被抽离、神识被撕扯的征兆。她不是在召唤外力,而是在用自己的命换一场窥探——用血启阵,以魂为引,逼出深藏之秘。
地面震了一下。
她双瞳轮转,左眼赤金、右眼幽蓝,忽而定住。血色卦象自瞳孔炸开,迅速蔓延,覆盖整张脸。皮肤下的符文脉络一根根凸起,像有东西在底下爬行。她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脊背微弓,却不倒。
环形阵纹自她脚下扩散。
石面裂开,一道道逆向咒文浮现,刻痕泛着暗红光,像是用血写成。阵势越扩越大,最终形成一座完整的锁魂阵,中央凹槽呈人形,朝天张开,像在等谁躺进去。
我知道这阵。
它不杀肉身,专破神识。一旦入阵,识海中的执念会被一一剥离,化作残响回荡于阵中,供施术者读取。她想用这个阵,把我八百年来听过的死人低语,全都挖出来。
风停了。
连锈剑林的金属摩擦声都消失了。
只有阵纹燃烧时发出的“嗤嗤”声,像湿柴在火上煎熬。
我闭眼,识海翻涌。
百万残音在深处躁动,如潮水拍岸。刚才那一式“以音驭剑”耗去三道,堤坝已裂一线。若再受阵法牵引,残音必会暴起,冲垮神志。我不能硬闯,也不能退。
我抬手,握住葬雪剑柄,将剑从地上拔起。
剑锋带出一串火星,划过石面,发出刺耳声响。我反手持剑,剑尖朝下,对准左手掌心,用力一割。
血涌而出。
我没擦,也没封穴。任它流,顺着手指滴落。第一滴血落在阵眼边缘,刚触到符文,便“嗤”地燃起一缕黑烟,阵势微滞。
就是现在。
我踏前半步,将鲜血直接滴入阵眼中央。
血落即燃,火焰呈幽蓝色,顺着咒文逆向烧去。整座阵法轻轻一震,光芒明灭不定。我趁此间隙,发动金手指,从识海调出五十道最稳定的残音,集中解析阵纹流转规律。
残音如网,在识海铺开。
每一道执念都是一条线,交织成图。
我借它们去看这阵——看它的生门、死门、破绽所在。
五十道残音中,忽然有一道格外清晰。
那是一个老剑修临终前的低语,声音沙哑,带着不甘:“逆爻三步,破在子时。”
话音落下,画面浮现——裴烬站在一座相似的阵前,银甲覆霜,手中葬雪剑斜指地面,脚步错动,三步逆行,剑尖点破阵眼一角。
我认得这一幕。
那是昆仑雪巅之前的事。他没告诉我这阵能破,只说“有些阵,不该破”。
可现在,我必须破。
我依声而动,以剑尖引血,在阵纹断裂处画出反向符线。动作极快,不容迟疑。每画一笔,识海便震一次,残音如针扎脑。五十道执念在耳边齐鸣,几乎要撕开我的头颅。
最后一笔落成。
“轰——”
阵法轰然作响,一侧光幕剧烈扭曲,随即崩裂。黑雾倒卷,形成一道缺口,风从中灌入,吹得我衣袍猎猎作响。锁魂阵一角已毁,其余部分仍在运转,但威势大减。
阿绫猛地一颤。
她喷出一口血,踉跄后退,背撞上断裂岩壁,发出沉闷响声。她单膝跪地,右手撑住地面,指缝间溢出血丝。左眼赤金光芒迅速褪去,只剩右眼幽蓝如深潭,映着残破阵法的微光。
她抬头看我。
目光穿过烟尘,落在我的眉心。
那一点朱砂痣,似未干之血,正微微跳动。她瞳孔骤缩,呼吸一滞,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她喃喃开口,声音极轻,几乎被风吹散:“原来你才是……”
话未说完,喉头再涌血沫,她咬牙咽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她没有昏厥,也没有倒下,只是坐在那里,背靠岩壁,银发垂落遮面,肩头微颤。
我没有上前。
也没有说话。
我只是站在破阵边缘,葬雪剑拄地,血顺剑锋滴落。第一滴,落在碎石上。第二滴,落在她遗落的一枚铜铃上。第三滴,落在那枚刻着“蘅”的虎符碎片旁。
风卷起灰烬,打着旋儿掠过阵眼。
锁魂阵仍在燃烧,但已残缺不全。
缺口处黑雾翻腾,却没有再聚拢。
她仍坐着,右眼幽蓝未熄,倒映着我的影子。
我看得清楚,她眼中那一抹动摇,比恨意更深。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掌心伤口仍在流血,皮肉翻卷,血未凝。
五十道残音已耗尽,识海空虚感更重。那些执念曾是我活下去的凭据,如今却像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斩落。
她说了半句未尽之言。
“原来你才是……”
后面是什么?
容器?祭品?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也不该知道。
有些事,一旦听见,就再也无法装作不知。
就像那块焦糖,就像千面鬼最后的眼神,就像此刻她眼中的我。
我握紧葬雪剑,指节发白。
剑柄冰冷,血顺着纹路滑入掌心,黏腻而沉重。
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耳后的白骨纹。
动作很轻,像在确认某个早已刻入骨髓的禁忌。
然后她闭上眼,靠在岩壁上,不再动弹。
风更大了。
吹动我残破符咒长袍,猎猎作响。
也吹动她垂落的银发,露出脖颈后方——那里有三枚极细的骨钉痕迹,浅淡如旧疤,若不细看,根本看不见。
我没有移开视线。
也没有靠近。
我只是站着。
血继续滴。
一滴,两滴,三滴。
滴在她遗落的铜铃上,晕开一圈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