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姑娘看着顶多二十出头,细皮嫩肉的,漂亮倒是漂亮,可这厂子里的机器运作、高温熬煮,那是靠长年累月的经验熬出来的。
一个乡下来的军属小媳妇,懂什么大型工业机械?
还技术合伙人?
怕不是个瞎指挥的摆设吧。
陈师傅撇了撇嘴,仗着资历老,毫不客气地开口。
“许副厂长,这配方确实是好配方,咱们不否认。但在西北她那是个小作坊,手工活。”
“咱们这可是半自动的重工业流水线!这里头的门道,不是会和两团面就能懂的。”
旁边年轻点的小李技术员也跟着小声嘀咕。
“就是,这出了残次品是要记过的,让个外行人来掺和,到时候责任算谁的?”
面对这些轻视与质疑,苏曼脸上的表情连半点波动都没有。
她非常清楚这个年代国营厂“八级工”们的脾气,技术垄断惯了,有一种天然的“体制内”优越感。
跟他们争辩毫无意义,唯一能让他们闭嘴的,就是拿硬核的技术实力直接碾压。
苏曼没有接陈师傅的话茬,而是直接走向车间门口的消毒水盆,用胰子仔仔细细洗了手。
又顺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副崭新的白口罩和卫生帽,动作极其规范地戴上。
她那沉稳冷静、从容不迫的气场,硬生生让刚才还想看笑话的几个技术员闭了嘴,不自觉地给她让开了一条道。
苏曼径直走到那盆废弃的辣条前。
凑近一闻,浓郁的孜然、辣椒和花椒香味确实很正,没有任何问题。
她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捏起一根表面泛着红油光泽的辣条。
首先看色泽。
颜色鲜亮,并没有火候过大导致的焦黑斑点,排除了老赵头熬料烧糊的嫌疑。
接着试弹性。
苏曼两指轻轻一扯,“啪”地一声轻响,辣条从中间断开,截面有着非常漂亮的蜂窝状孔洞。
这说明面筋的膨化效果极好,陈师傅刚才说的“面粉筋度不够”也纯属无稽之谈。
那苦味到底从哪来?
苏曼掀开一点口罩,将断开的那一截辣条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起初,咸、甜、辣、麻的复合口感立刻在舌尖爆开,味道确实惊艳,完全还原了她的配方。
但仅仅过了三秒钟,当面筋的香气散去,咽喉处突然泛起了若有若无、极其古怪的滞涩感,紧接着,就是一股让人隐隐反胃的涩苦味。
不是辣椒炒糊的苦,也不是花椒放多的麻苦。
这是一种极不自然的……微量重金属和工业油脂的混合气味!
苏曼眼神骤然一凛,她迅速将嘴里的残渣吐进旁边的垃圾桶,摘下口罩,猛地转头盯向那台还在隆隆作响的崭新挤压膨化机。
“陈师傅,这批新进来的挤压成型机和不锈钢输送管道,投产之前,你们是不是只用清水冲洗了一遍?”苏曼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车间里却掷地有声。
陈师傅愣了一下,脱口反驳。
“那还能怎么洗?这可是红星机械厂刚出厂的新货!”
“我们用热水整整烫了三遍,烫得干干净净、锃光瓦亮的才下料投产的。洗机器这事儿还要你来教?”
“问题就出在这里。”
苏曼走向那台庞大的挤压机。
手指冷冷地点在输送管道的接口处,语气透着绝对的专业与笃定。
“大型食品加工机械在出厂时,为了防止内膛生锈,出厂前会在管道内壁和挤压螺杆的死角处,涂抹一层厚厚的工业防锈保护油。”
“这种工业油脂,根本就不溶于水。你们只用热水烫,哪怕烫一百遍,也只能洗掉表面的浮土!”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技术员,包括许卫国,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苏曼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呆滞的众人。
“高温膨化的时候,面筋直接接触高温的机器内壁,把藏在死角里的工业防锈油给乳化带了出来。”
“这苦味,根本无关食材烧糊,而是工业机油的微量残留物!”
“你们要是不信,现在就把这出料管卸下来,用手抹一把螺杆最里面的槽,看看是不是有一层洗不掉的滑腻油膜!”
陈师傅听得满头大汗,嘴唇都在哆嗦。
他干了三十年,接手的都是旧机器,这还是头一次摸到刚出厂的全新全自动设备,哪里知道还有这种门道!
小李技术员不信邪,赶紧抓起扳手,三两下卸开了机器末端的喷嘴。
他把两根手指往最里层的螺纹缝隙里一抠,再拿出来时,两根手指上赫然沾着一层极薄、却泛着刺鼻机油味的暗黄色油脂!
“真……真的是防锈机油……”小李颤抖着声音喊了出来。
真相大白!
这一下,几个刚才还梗着脖子摆老资格的师傅,顿时像霜打的茄子,一个个涨红了老脸,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人家一个年轻姑娘,只尝了一口,就精准找出了他们折腾了一整天都没摸清的机械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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