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州这几天睡得不好。
睡着了之后总在做梦。
梦很乱,断断续续的,像被人撕碎又重新拼起来的纸。
他梦见自己穿着军装,站在一个很大的礼堂里。
台上有人讲话,台下很多人鼓掌。
他梦见自己手里拿着一把枪,枪管发烫,周围都是喊杀声。
他梦见一条河,河水很凉,有人从背后推了他一把。
他掉进河里,水没过头顶,他拼命往上划,但脚被人拉住了。
他醒过来,满头冷汗。
……
南软很快发现他不对劲。
他来锁边的时候,眼睛下面有青黑,比平时更重。
她问他。
“昨晚没睡好?”
他说睡得很好。
她不信,但没再问。
……
下午,沈星河来缝纫铺,脸色不太好。
他把南软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我爹给我打电话了,说省城那边有人在查陆寒州。来头很大。”
南软的手抖了一下。
“查什么?”
“不知道。他说让我别掺和,但我已经掺和了。”沈星河看着她,“你男人到底是谁?”
南软只能沉默。
她看着沈星河,他的眼睛里有担心,有好奇,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她低下头,把线拆开了,重新穿针。
线穿了好几遍才穿进去。
“他就是个种地的。”她心虚地说。
沈星河盯着她看了几秒。
“南软,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她伸手摸了摸耳朵,确实很烫。
她把头发放下来遮住耳朵,继续踩缝纫机。
嗒嗒嗒嗒嗒,声音又急又密,像有人在催命。
“行,你不说我也不逼你。”沈星河站起来,“但我跟你说个事。”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
他回过头。
“如果有一天你们要走,跟我说一声。我送你们。”
他出去了,门关上了。
南软坐在缝纫机前,看着门板上那道裂缝。
针又扎手了,她低头看,食指上又多了一个血点,跟刚才那个并排,像两颗红色的痣。
她把手指塞进嘴里吸了一下。
血止住了,但心里那个念头没止住。
她低着头,看着食指上那两个并排的血点,像两颗红色的痣,又像两个句号。
……
那天晚上,南软没有去缝纫铺。
她跟陆寒州说肚子疼,想早点歇着。
他看了她一眼,说“那我锁边”。
她点了点头,把钥匙留给他,自己回了宿舍。
她其实没肚子疼。
她回了宿舍,关上门,连灯都没敢开。
黑暗中,她蹲在柜子前面,把柜门打开,从最底层把包袱翻出来。
包袱是她来兵团时带的那个,蓝底白花,边角磨得起毛了。
她把包袱摊开在地上,开始往里装东西。
先装衣服。
棉袄两件,一件厚的,一件薄的。
毛衣一件,是她自己织的,很暖和。
衬衣两件,都是旧的,领子洗得发白。
袜子三双,都打着补丁。
她把衣服叠好,一件一件码进去,码得整整齐齐,像她码布料一样。
再装钱。
她把贴身口袋里的钱掏出来,数了一遍。
一百三十七块六毛,一分不少。
她把钱分成两份,一份大的用布包好,塞进棉袄的内衬里。
一份小的放在包袱最上面,路上零花。
粮票、布票也塞进去,塞在衣服缝里,怕丢。
最后装那条鹅黄色的裙子。
她把裙子从柜子深处拽出来,抖了抖,裙面上没有褶子,叠得方方正正。
她盯着那条裙子看了好几秒,摸了摸,然后叠好,放在包袱最上面,用棉袄盖住。
她蹲在地上,把包袱系好,打了两个死结。
包袱鼓鼓囊囊的,比来兵团时鼓了不少。
她拎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
她把包袱塞回柜子最底层,用旧衣服盖住,又用手按了按,确保从外面看不出来。
然后她站起来,把柜门关上,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炉子里的火已经灭了,屋里很冷。
她搓了搓手,爬上炕。
王大姐的呼噜声从隔壁铺位传过来,一高一低的,像拉风箱。
她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她在想怎么走。
坐火车,先去省城,再从省城转车。
去哪儿呢?
她不知道。
她没有一个可以投奔的地方。
李桂莲在老家,但她不能回去,回去就会被发现。
刘小娥在村里,但她也不能回去,回去就会连累她。
她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家。
她只有一个包袱,一堆旧衣服,一百三十七块六毛钱。
她就只有这些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蒙住头。
……
第二天,南软照常去被服组上班。
她踩着缝纫机,跟平时一样。
王大姐在旁边拆线头,一边拆一边说闲话。
说张德胜家的龙凤胎,说老刘家的翠芬,说食堂的大师傅换了新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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