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墙上。
不是靠着墙,是嵌在墙里。半边身子埋在灰白色的墙体中,只露出头、右肩和一条胳膊。他想动,动不了——墙是软的,温的,像活物的身体,把他裹得紧紧的。
四周全是人。
左边,一张脸嵌在墙里,闭着眼,嘴半张着。右边,一只手从墙里伸出来,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抓什么。头顶上,一绺头发从墙缝里垂下来,扫在他脸上,痒痒的。
他认出了那张脸。是小王。那个第一天晚上就没了的三十来岁男人,下巴有颗痣。
“你也来了。”小王睁开眼,看着他。嘴没动,但声音从墙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肉。
林涵盯着他,脑子里慢慢恢复运转。他记得自己在石碑前,用血喂那些死人,然后晕过去了。现在这是在哪儿?
“这是墙里面。”小王说,“也是地基里面。也是地板下面。也是天花板上面。整个古堡,都是这么盖的。”
林涵低头看自己的身体。除了头和右肩,其余部分全埋在墙里。他能感觉到墙在呼吸,一起一伏,像活的肺。
“我死了?”他问。
小王想了想,摇头:“没死。死了的人不会疼。你疼吗?”
林涵试着动了动被墙裹住的身体。疼。肉被挤压的疼,骨头被勒紧的疼,还有血管里血液流动的涨疼。他疼得冷汗都下来了。
“那就是没死。”小王说,“死了就不疼了。”
林涵喘了口气,问:“那我现在是什么?”
小王没回答。他闭上眼,像是在听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说:“你在变成砖。”
变成砖。
林涵想起石碑上那行字:客人者,食材也。主人者,厨也。食客者,鬼也。三者循环,生生不息。
食材。客人是食材。食材变成什么?变成菜,变成饭,变成——
变成建筑材料。
整个古堡,就是用“食材”盖的。每一块砖,都是一条命。
他抬头看面前的墙。灰白色,表面粗糙,但仔细看,能看见纹路——骨头的纹路,肌肉的纹路,皮肤的纹路。这不是石头,这是人肉压成的砖,人骨磨成的灰。
他右边的墙里,那只手动了动。五根手指慢慢蜷起来,握成拳,又松开。然后那只手开始往外伸,一点一点,从墙里拔出来。拔到手肘,停住。手腕转了一下,手掌朝上,摊开。
掌心里写着一行字,用刀刻的,伤口已经结了痂:
林涵,别睡。睡了就醒不来了。
他盯着那行字,愣住了。这是他自己的字迹。他什么时候刻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右手指尖上有泥,有血,还有石灰粉末。他确实刻过什么东西,但什么时候刻的,他不记得。
“你刻的。”小王说,“刚才。晕过去之前,你用手在墙上刻的。”
林涵努力回想,想不起来。他只记得自己靠住石碑,坐下来,然后血一直流,一直流,流到最后眼前发黑。之后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但他给自己留了消息。告诉自己别睡。
为什么别睡?睡了会怎么样?
他转头看小王。小王的脸在墙里,越来越模糊,像正在往深处陷。
“你去哪儿?”他问。
小王没回答。他的脸慢慢隐没在墙体里,只剩一个轮廓,然后轮廓也没了。他消失了,彻底融进墙里。
林涵盯着那面墙,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小王不是死了,是被“吸收”了。变成砖,变成灰,变成古堡的一部分。等他完全融进去,他就再也不是人了,只是建筑材料。
那他呢?他也在往墙里陷吗?
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墙在往他肉里挤,一点一点,像要把他的身体和墙体压成一体。疼,但能忍。可怕的是那种挤压感,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消化。
他试着往外拔。拔不动。墙把他裹得太紧了,像长在他身上一样。
他闭上眼,深呼吸。疼的时候不能慌,慌了会死得更快。这是他自己总结的规律。
他想起那个女人——小牧的妈妈。她说过,这地方不是鬼杀人,是人换人。那他现在这个状态,是在换谁?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那面墙。墙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人脸的轮廓,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只剩一个嘴型或一个眼眶。那是之前被“吸收”的人,一层一层,叠在一起。
他忽然发现一个问题——这些脸的排列,有规律。
最下面的脸最模糊,几乎看不清轮廓。越往上,脸越清晰。最上面那一层,他能看清五官——有眼睛,有鼻子,有嘴,有的甚至还有表情。
这说明什么?
说明吸收的过程是从下往上的。先来的人被压在下面,变成地基。后来的人叠在上面,变成墙。最新的在最上面,还没完全融进去,所以还能看清脸。
那他就是最上面那一层。
他抬头往上看。头顶上还有空间,还有一层——天花板。天花板里也嵌着人,脸朝下,看着他。那些脸更清晰,有的眼睛还在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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