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
“她妈没活过来。但花留下来了。三十年,一直开在她心里。”
周晓雯眼眶发酸。
空转头看她。
“你进来的时候,我以为你是来替死的。”她说,“后来我发现不是。你是来还愿的。”
周晓雯不知道该说什么。
空站起来。
红嫁衣很长,拖在地上,拖过青石板,拖过干枯的青苔。她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走到那七个影子面前。
七个影子同时低下头。
不是怕,是别的。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不敢看大人。
空一个一个看过去。
红门贪婪屋那个——胖,矮,背微驼。她看着他,说:“你贪了我的嫁妆。三块银元,一副银镯子。你说是替我保管,后来就不还了。”
那个影子低着头,不说话。
橙门懦弱屋那个——瘦,缩着肩膀,头低着。她说:“你是我男人。他们诬陷我的时候,你一句话都没说。”
影子抖了一下。
黄门愧疚屋那个——穿碎花衬衫,四十岁的样子,是周晓雯的妈妈。空看着她,说:“你不欠我。你只是路过,看了一眼,没敢管。你欠的是你自己。”
妈妈没动。
绿门怨恨屋那个——五十多岁,满脸横肉。空说:“你恨我勾引你男人。我没有。但你恨了三十年,恨得自己都信了。”
青门痴情屋那个——穿中山装,站得笔直。空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你等了三十年。”她说,“等一个死人。”
那个影子抬起头。
“值吗?”他问。
空没回答。
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那只手是暖的,不像鬼。
“值。”她说。
蓝门狂妄屋那个——穿旧军装,昂着头。空看着他,说:“你觉得你是村长,谁都得听你的。我死的时候,你说,‘一个外来的寡妇,死就死了,闹什么闹’。”
那个影子的头低下去一点。
紫门——
空走到紫门那个位置,看着赵海。
赵海站在那,也看着她。
“你不是他们。”空说。
赵海摇头。
“我是替他的。”他说,“那个冷漠的邻居。”
空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替他认了?”
赵海点头。
“认了。”
空没再说话。
她转身,走回井边,坐下。红嫁衣散开,铺在青石板上,像一朵开败的花。
“七封信,凑齐了。”她说,“你们可以选一个人,替死。选完了,他下来,我上去。你们出去。”
她顿了顿。
“不选,就都留下。子时一过,谁也出不去。”
打谷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雾流动的声音。
孙梅先开口。
“我留下。”
所有人看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空面前。
“我女儿死了。我男人跑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她说,“我替你死。”
空看着她。
“你女儿原谅你了?”
孙梅愣住。
“刚才,她摸我的头。她说她不怪我。”
空点头。
“那你不用替我死。”
孙梅急了:“为什么?”
“因为你心里那个鬼,已经没了。”空说,“没心鬼的人,下不了井。井底不收。”
孙梅愣在那,说不出话。
阿坤从橙门那边爬过来。
他浑身是血,脸肿得认不出原样,但眼睛是亮的。他爬到井边,扶着井沿站起来。
“我下。”他说。
周晓雯喊他:“阿坤——”
他回头,咧嘴笑了一下。嘴里全是血,牙掉了好几颗。
“我这一辈子,怂了二十多年。”他说,“今天总算硬气一回。”
他看着空。
“你那个光棍,等了三十年,值了。我欠那混混三千块钱,被他堵着打了三年,怂了三年。今天我进去,让他打。打完了,我不欠他了。”
空看着他。
“你心里还有鬼?”
阿坤想了想。
“有。怕。但不怕了。”
空点头。
“那你下去试试。”
阿坤转身,往井里看。
井水是红的,翻涌着,冒着泡。泡涨的脸一张一张浮上来,又沉下去。那些脸都看着他,像在等。
他深吸一口气,跳下去。
红的浪花溅起来,又落下去。
井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井水开始退。不是往上涨,是往下退,像有个巨大的塞子被拔掉了。红的,黑的,混在一起,打着旋,往下沉。
沉了足足一分钟。
最后井底露出来。
干的。没有水。只有一堆白骨,堆成小山。
阿坤站在白骨堆上,浑身湿透,抬头往上看。
“我下来了。”他说,“然后呢?”
空站起来,走到井边,低头看他。
“然后你替我了。”
她抬起脚,迈进井里。踩在虚空中,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阿坤面前,站住。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活人,一个死人,中间隔着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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