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修女的左眼转过来,定在超市女人脸上。
“孩子。”
她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但整个大厅的烛火都晃了一下,像被风吹的。
“你没读过圣经吗?”
又一步。这次林涵看清了——她走路时脚不沾地。脚底离地面大概一厘米,黑色的修女袍垂下来,遮住了,但遮不住那个“没有落脚声”的事实。
第三句。
“‘不问父的名。’”
她停在超市女人面前,左眼往下看,看这个瘫在地上、裤裆湿透的中年女人。超市女人在抖,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你叫什么?”独眼修女问。
“周……周……周秀……”
“周秀英。”
修女重复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品尝。
然后她伸手,摸上周秀英的脸。
那只手也是老的,皮包骨头,手背上全是青筋,指甲剪得很短,但很尖,像动物爪子。她摸着周秀英的脸,从脸颊摸到下巴,从下巴摸到脖子。
“你有罪吗?”
周秀英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张着,像离开水的鱼。
“你有罪吗?”修女又问一遍。
林涵往后退了一步。不是害怕,是为了获得更好的观察视角。他注意到,独眼修女的影子在地上是三个——一个正常的,拉得很长,还有两个,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都比正常的那个淡,像复印机没墨了印出来的。
“不说就是有。”
修女点点头,像终于确认了什么。
然后周秀英身上开始冒烟。
不是烧起来那种冒烟,是从皮肤底下往外冒,一缕一缕,白色的,带着焦臭味。周秀英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起了水泡,水泡破了,流出透明的液体,液体一流出来就变成烟。她想叫,但叫不出来,喉咙里卡着气,只能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皮肤开始卷曲,从指尖开始,像纸烧着了那种卷法,卷到手腕,卷到小臂,卷到手肘。皮肉翻卷的地方,露出来的是红的、白的、黄的——肌肉、脂肪、骨头,一样一样,清清楚楚。
“我——”
周秀英终于喊出一个字,就一个字。
然后她的舌头融化了。
不是断,不是掉,是融化,像冰激凌在太阳底下那样,从舌尖开始,变成一摊液体,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滋滋响,冒烟。
她倒下去。
整个过程大概三十秒。
三十秒后,地上只剩一摊焦黑的东西,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衣服烧没了,皮肤烧没了,肌肉烧没了,只剩一副蜷缩的骨架,骨头还是热的,还在冒烟。
独眼修女低头看着那副骨架,点了点头,像很满意。
然后她抬起那只摸过周秀英的手,放进嘴里,一根一根,吮吸手指上沾的油脂和焦灰。
吸完了,她抬起头,左眼扫过剩下的八个人。
“房间准备好了。”
她说。
“跟我来。”
她转身往楼梯走。脚还是不沾地,一厘米的距离,稳稳的。
林涵盯着她的背影,盯着她身后那三个影子,脑子里飞快地过信息——
她杀周秀英是因为周秀英问了“怎么称呼”?不对,她重复过一遍周秀英的名字,然后才动手。所以关键是“名字”?问名字不行,说名字也不行?还是只有“说出全名”才触发?
那个黑衣男人,脖子扭180度,但她说“修女在等你们”的时候,用的是“修女”单数。一个修女,还是多个?
十二个座位。他刚才扫了一眼大厅的长椅,一共六排,每排坐四个人,是二十四。但神龛旁边还有一排小椅子,他数了,十二个。
十二个修女?但眼前只有一个。
另外十一个在哪?
“走啊。”
有人推他。是那个话多的女的,二十多岁,烫着卷发,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表情,但还能动,说明心理素质还行。
林涵没理她,跟着队伍往前走。
经过神龛时,他停了一步,往上看。
十字架上的基督还是低着头,脸在阴影里。但烛火一晃,他突然看清了——
基督的脸,跟刚才那个黑衣男人一模一样。没有眼白的眼睛,往下看,正看着他。
林涵跟它对瞪了三秒。
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身后,基督的脸慢慢融进阴影,又变成看不清的一团。
上楼时,他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
“我叫陈薇,你呢?”
是那个副驾驶下来的白脸女人。她在跟那个不爱说话的女的搭话。
不爱说话的女的没吭声。
林涵没回头,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陈薇。主动报名字的傻子。
他在心里给她画了个圈——观察对象二号。一号是那个话多的卷发女,三号是那个黄毛小伙,四号是那个穿旧夹克的男的,那人全程没说话,但眼睛一直在转,在所有人身上转,像在打什么主意。
五号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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