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醒过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烧纸的味道。
不是那种清明上坟的纸钱味,是更浓的、像整捆黄纸闷在火盆里烧出来的焦臭。他想动,发现胳膊抬不起来——不是被绑住了,是空间太窄。
他低头看了一眼。
一辆面包车。不对,是灵车。他坐过灵车,三年前送他姑父,前排坐人后排躺盒的那种。现在这辆比那辆旧,座椅上包着的红绒布已经磨得发白,脚底下踩着的是潮湿的草席。
七个人。林涵快速数了一遍。六个人和他一样刚醒,正在那儿揉眼睛、喘粗气、四处乱摸。还有一个人没醒,或者说没动——驾驶座上那个。
司机。
林涵盯着司机的后脑勺看了三秒。
那不是一个正常人的后脑勺。首先,它不动。正常开车的人,就算路再平,脑袋也会有轻微的晃动。这个一动不动,像摆在那儿的。其次,颜色不对。车窗外面有光透进来,照在司机脖子上,那块皮肤是白的,但不是人皮肤的白——是纸的白。
林涵往前探了半寸,看见了司机的耳朵。
纸折的。边缘还有没压平的折痕。
“这他妈哪儿啊——”
声音是从他斜对面传出来的,一个年轻男的,二十出头,穿着卫衣,头发睡得乱七八糟。他一边骂一边往窗户外面看,窗外是山路,两边是树,树密得看不见天。
“车怎么停了?司机?师傅?”
年轻男的站起来就要往前走。他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的,五十八九的样子,手上攥着一串佛珠,嘴里已经开始念叨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别念了!”年轻男的不耐烦,一把推开她,“我叫司机呢,你念什么经?”
他走到驾驶座后面,伸手去拍司机的肩膀。
林涵想说话,已经来不及了。
那一下拍上去,年轻男的手直接陷进去了——像拍在纸糊的灯笼上,软塌塌地凹进去一块。他愣了一秒,抽回手,手上沾着白色的纸屑。
司机回头了。
脖子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脸直接对着后面。那不是一张脸,是纸扎铺里糊的那种纸人——白的底,红的腮,眼睛是画上去的两道黑弧,嘴是一条往上翘的红线。它没张嘴,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声音:
“到——了——”
年轻男的吓得往后一栽,直接摔在车地板上,脑袋磕在座椅腿上,嗷的一声。那个念佛的中年妇女尖叫起来,声音尖得像杀猪,一边叫一边往后退,撞到后座一个短发女的身上。短发女被撞得一歪,但没叫,只是皱着眉往旁边躲。
“别慌。”
声音不大,但车里太挤,谁都听得见。说话的是个三十五六的男人,靠在最后一排,手一直插在兜里。他慢慢把手抽出来,手里是一把短刀,刀刃上包着布。
“刀哥?”年轻男的认出来了,“你、你也进来了?”
刀哥没理他,只看着前面的纸人。
纸人已经把脑袋转回去了。车门自动打开,一股冷气冲进来,带着潮乎乎的土腥味和香灰味。外面是一座寺庙的山门,灰色的墙,黑色的瓦,门匾上三个字被苔藓糊了一半,只看得清最后一个——寺。
“下车。”刀哥站起来,踹了年轻男的一脚,“别挡道。”
“等等。”
这次说话的是林涵。他坐在最靠车门的位置,一直没动,但眼睛把所有人都过了一遍。年轻男的、念佛的中年妇女、短发女、刀哥,还有两个没出声的——一个四十多岁戴眼镜的男人,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一个十九岁左右的女孩,缩在角落里,脸色煞白,嘴唇在抖。
“规则。”林涵说,“你们座位上有没有东西?”
众人愣了一下,开始摸自己坐的地方。年轻男的从屁股底下摸出一个纸元宝,念佛的中年妇女在脚底下捡到一个,短发女在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掏出来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翻半天,从椅背的袋子里找到了。
刀哥的元宝塞在座位和窗户的夹缝里。他拆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但没说话,直接揣进兜里。
林涵也找到了自己的。就在他左手边,塞在座椅和车厢壁之间,像专门给他留的。
元宝是纸糊的,空心,里面塞着一张黄纸,折成四四方方一小块。他打开,纸上只有一行字,手写的,墨迹像是刚干:
僧房三。入夜前点灯。不可与人换床。
林涵把纸折起来,抬头时,发现那个缩在角落的女孩正看着他。她手里也攥着一张黄纸,但没看,只是盯着林涵,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害怕,是在确认什么。
“下车。”刀哥又说了一遍,这次直接跳下去了。
其他人陆续跟着下去。念佛的中年妇女腿软,年轻男的扶了她一把,两个人跌跌撞撞踩到地上。短发女走得很稳,下车后直接往寺门口走。戴眼镜的男人最后一个动,动作慢,像在琢磨什么。
林涵下车时,回头看了一眼驾驶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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