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牛是被尿憋醒的。
他睁开眼，头顶是一根发黑的房梁，挂着几串黄纸钱，风一吹哗啦哗啦响。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他妈不是他家。
床是硬木板，铺着层稻草，盖的被子一股霉味，像从棺材里刚掏出来的。他猛地坐起来，脑子嗡嗡的。
“醒了？”
声音从旁边传来。赵铁牛扭头，看见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坐在对面床上，手里拿着一张黄纸，正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
“你谁啊？”赵铁牛嗓子干得像砂纸，“这什么地方？”
“我也刚醒不到十分钟。”眼镜男没抬头，“目前已知信息：这间屋子有八张床，睡了八个人。你左边那个女的还没醒，右边那个——”
他抬下巴指了指，“刚才出去上厕所了。”
赵铁牛顺着看过去。左边床上蜷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穿着件粉色卫衣，缩成一团，像在装睡。右边床空着，被子掀开一半。
“我问你这是哪儿！”
“永兴镇。”眼镜男终于抬起头，把手里那张黄纸递给赵铁牛，“你床头也有，自己看。”
赵铁牛接过纸，上面用红笔写着几个字：七天内找到自己的脸，否则留下你的脸。
字是毛笔写的，朱砂红，有的地方洇开了，像血渗进纸里。
“什么意思？”赵铁牛把纸翻过来，“这他妈谁写的？”
“不知道。”眼镜男站起来，走到窗边，“但这张纸，你的和我的，墨汁渗进纸张的深度不一样。”
“啥？”
“我的这张，墨是刚写上去的，最多不超过两个小时。你的那张，墨已经渗到纸背了——至少写了三天以上。”
赵铁牛脑子没转过来：“所以呢？”
眼镜男没理他，转身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眶发青，像熬了好几宿。他身后跟着个四十来岁的大姐，走路带风，眼神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定在眼镜男身上。
“你醒最早？”大姐问。
“差不多。”眼镜男点头，“林涵。”
“秦姐。”大姐冲他点点头，然后看向赵铁牛，“那个装睡的，别装了，起来说话。”
粉色卫衣的姑娘动了动，慢慢坐起来，脸有点白：“我……我没装睡，我害怕。”
“害怕正常。”秦姐语气软了点，“叫什么？”
“周晓萌。”
“行。晓萌，从现在开始，咱们几个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看见的任何不对劲的事，听见的任何不对劲的话，第一时间告诉我，听懂没？”
周晓萌点点头。
门外又进来三个人。一个瘦高个，三十五六，戴副金丝眼镜，手里捏着个手机——没信号，他刚试过。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四十五六，穿着件皮夹克，进门就开始翻抽屉，翻柜子。最后一个是个年轻男的，二十六七，黑T恤，黑裤子，黑球鞋，走路没声儿，进来就往角落一坐，低头不说话。
瘦高个先开口：“陈砚，程序员，第四次进这种地方。”
矮胖男人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闻了闻，塞回兜里：“吴富贵，第五次了。你们谁有经验？”
秦姐：“三次。”
林涵：“第一次。”
赵铁牛：“我也是第一次。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我昨晚还在健身房加班，一睁眼就——”
“你昨晚几点睡的？”林涵打断他。
赵铁牛愣了愣：“十二点多吧。”
“我昨晚十点就睡了。”林涵看向其他人，“你们呢？”
秦姐：“我十一点半。”
周晓萌：“我……我看剧看到两点多，然后睡着了。”
陈砚：“我加班到三点。”
吴富贵：“我打牌打到一点。”
角落里的黑T恤没说话。
林涵看着他：“你呢？”
黑T恤抬起头，眼神空得有点吓人：“不记得。”
吴富贵啧了一声：“又来个脑子不好的。”
“他叫阿鬼。”陈砚突然开口，“我见过他一次，上个副本。”
阿鬼看了陈砚一眼，又低下头。
林涵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八个人，入睡时间各不相同，醒来的时间却差不多——这是个问题。更诡异的是，那些黄纸的墨迹渗透深度，恰好对应每个人的入睡时间。睡得越早，墨迹越深。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不是被同时“选中”的。有人三天前就已经被盯上了，只是到今天才“醒”过来。
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老头走进来，六十来岁，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他说话的时候嘴没动，声音从肚子里传出来：
“各位远道而来，永兴镇欢迎你们。我是镇长，代表全镇老小，请各位中午移步镇礼堂，参加欢迎茶会。”
赵铁牛瞪着他的嘴：“你你你——你嘴没动！”
镇长笑得更慈祥了：“年轻人眼尖。我这嗓子早年坏了，说话靠这个。”他从兜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纸人，捏了捏，纸人的嘴一张一合，镇长的话就从它嘴里传出来：“这是我们镇的特色，纸人传声。中午茶会上，你们能见到更多。”
他把纸人收回兜里，从怀里掏出几本小册子，放在门口桌上：“永兴镇生存手册，每人一本。建议仔细阅读，尤其是晚上那几条。”
说完转身走了。他走路的时候，赵铁牛盯着他的脚看——脚跟好像没沾地。
门关上。屋里安静了三秒。
吴富贵第一个冲过去抢手册。林涵没动，他看着窗外，镇长走过院子的青石板，每一步都轻飘飘的，像纸片被风吹着走。
“别抢。”秦姐一把按住吴富贵，“一人一本，轮着看。”
手册很薄，黄纸封面，里面只有三页。
第一页：欢迎来到永兴镇，本镇以造纸闻名，特产冥纸、纸扎、纸人。游客可自由参观，购买纪念品。
第二页：白天纸人是安全的，可以交谈、交易、触碰。晚上十点后，所有纸人必须归位——回到它们生前居住的房屋，贴在墙上。街上游荡的无主纸人会攻击活人。
第三页：本镇流通货币为冥币，请勿使用现金。如需兑换冥币，可向纸人打听往事，用信息换取货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