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的鞋还在地上。
没人去碰。那两双鞋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摆在借阅台旁边,鞋带系得规规矩矩,鞋面上的灰尘在日光灯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就好像陈光只是脱了鞋赤脚走开了,随时可能回来穿上。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王大勇盯着那两双鞋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慢慢蹲了下来。他不是要捡鞋,他是腿软了。一个一米八几的壮汉,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肩膀在抖。没有声音,他在无声地哭。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水磨石地面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周小琪也在哭,但她哭得比王大勇安静得多。她把脸埋在李芸的肩膀上,眼泪把李芸衬衫的肩头洇湿了一大片。李芸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死死攥着笔记本,指节发白。
苏琴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地面。陈光消失的地方没有任何痕迹——没有血迹,没有衣物纤维,甚至连温度都没有变化。她伸手摸了摸水磨石,凉的,和别处一样凉。
“没有挣扎。”苏琴用气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他可能……什么都没感觉到。”
这句话与其说是说给别人听的,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的。
赵铁山站在借阅台旁边,把那把大铁锁又检查了一遍。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个焊点,每一处接缝,甚至凑近闻了闻锁孔里的气味。然后他回到人群中间,用极低的声音说:“门是死的。暴力破锁的声音肯定超过三十分贝,我们得找别的出路。”
林涵没说话。他在看黑板。
准确地说,他在看黑板上的第七条规则——“管理员只在开馆时出现”。最后一个字的笔迹比之前更淡了,像是有人用手指在粉笔字上反复擦拭,每一次擦掉一点点。
他估算了一下时间。按照这个速度,大概再过两个小时,那个字就会彻底消失。
到时候会出现什么?新的规则?还是规则七直接作废?
他没有把这个观察说出来。不是不信任队友,而是目前信息太少,说出来只会增加恐慌。恐慌就会导致违规,违规就会死人。
他需要更多数据。
“我们得动起来。”林涵开口了,声音控制在刚好能听见的程度,“站在原地不会让我们活过今天。”
赵铁山点头:“怎么分组?”
“先不分。”林涵说,“所有人一起行动,先摸清楚这一层的所有出口、房间和特殊物品。不要碰任何东西,不要发出多余的声音,遇到红色书脊的书直接绕道。”
他看了一眼黑板上的规则六:“每天至少借阅一本书并完成归还。”这意味着他们每个人今天都必须借一本书,而且要在闭馆前——晚上八点前——完成借阅。至于“完成归还”是什么意思,规则没说清楚,是当天还还是可以明天还?又是一个模糊地带。
“借书的事最后再说。”林涵补充了一句,“先把环境摸透。”
六个人开始沿着大厅的边缘移动。赵铁山打头,林涵在中间,苏琴殿后。王大勇走在最后面,他的腿还有点软,但已经能走了,只是眼神有点发直。
大厅很大,目测有两百多平米。书架是沿着墙壁排列的,中间留出一大片空地,空地上摆着几张长条阅览桌,桌面是深棕色的实木,漆面已经磨得发亮,上面压着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报纸——1987年的《雾隐晚报》,头版标题是《我镇图书馆新馆落成》。
李芸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张报纸,然后翻开笔记本,用极轻的笔触抄下了头版的内容。这次她学聪明了,笔尖不直接接触纸面,而是垫了一张纸巾,摩擦声几乎为零。
报纸上的内容很简单:1987年6月,雾隐镇立图书馆从镇文化站旧址搬迁至现址,举行了简单的开馆仪式,镇长剪彩,文化局局长讲话,图书馆馆长沈文渊代表全体员工发言。
沈文渊。
这个名字又出现了。
李芸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名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大厅的东侧是一个报刊阅览区,几排铁架子上面夹着各种报纸和杂志,但都是旧的——最“新”的一份报纸是2003年的,《雾隐晚报》停刊号,头版写着“因发行量不足,本报自明日起停刊,感谢读者四十年相伴”。
西侧是少儿阅览区,书架矮一些,上面摆着连环画和童话书。那些书的书脊五颜六色的,看起来很正常,但走近了会发现,书脊上的字全是倒着印的。周小琪注意到这个细节,拉了拉林涵的袖子,指了指那些书。
林涵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少儿阅览区有一扇门,门上写着“安全出口”,推了一下,推不开。门把手上没有锁,但门像是被从外面焊死了,纹丝不动。
北侧就是借阅台和正门。借阅台后面是一面墙,墙上有一扇小门,门上挂着“办公区域 读者止步”的牌子。赵铁山试了试门把手,锁着的。
“钥匙在沈文渊身上。”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我看到他腰上挂着一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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