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是阅览室。很大,比一楼大厅还大。书架更多,也更密,一排排地立着,形成一条条狭窄的通道。
天花板上是玻璃天窗,阳光从上面照下来,在书架之间投下一道道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像无数细小的幽灵。
阅览室中央是一圈沙发,老式的布艺沙发,深绿色的,坐垫上压出了深深的凹痕。
沙发围着一张巨大的木质茶几,茶几上摆着几本画册和一杯早已干涸的茶水——茶杯里的水已经蒸发完了,但茶渍还留在杯壁上,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苏琴走到沙发旁边,弯腰看了一眼茶几下面的地面。然后她站起来,冲林涵招了招手。
林涵走过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
茶几下面的地板上刻着字。不是粉笔写的,不是血写的,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刻进水泥地面的,笔画很深,深到能看见底下的沙石。
“它们在地下室。”
五个字,刻得很用力,有的笔画因为用力过猛而崩裂了,水泥碎屑散落在字迹周围。
“它们”是什么?沈文渊?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林涵蹲下来,用手指沿着刻痕摸了一遍。刻痕的边缘很粗糙,不是用金属工具刻的,更像是用指甲——人的指甲不可能刻进水泥,除非这个人已经不是人了。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阅览室的尽头是一个小房间,门上挂着一块铜牌:“地方文献室”。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窄窄的门缝。
林涵想起规则三:地方文献室需两人以上方可进入。
“赵铁山,跟我进去。其他人留在门口,不要进来,不要关门。”
赵铁山点头,推开了门。
地方文献室不大,大约二十平米。四面墙全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地方史志、家谱、旧报纸合订本和手稿。房间中央是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一盏绿玻璃台灯和几本打开的书。
林涵先扫了一眼书架上的书脊。大部分是灰色的、蓝色的、棕色的,没有红色的。这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开始系统性地检查书架上的标签。第一排是《雾隐镇志》,第一卷和第二卷都在,第三卷的位置是空的。书架上贴着一张便签条:“第三卷,修复中,修复室。”
修复室。地下一层。
他看了一眼赵铁山,赵铁山摇了摇头——别现在去。
林涵也这么想。地下室的未知因素太多,在没有足够信息之前贸然进入,等于送死。
他在长桌上找到了第四卷《雾隐镇志》。翻开,扉页上盖着图书馆的藏书章,日期是1987年3月。借阅卡插在封底的纸袋里,卡上只有一个名字:沈文渊。
他翻了翻内容。第四卷记录的是雾隐镇1949年到1980年的历史,人口统计、经济数据、大事记,看起来很正常。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第147页到第162页被撕掉了。撕口很整齐,像是用尺子比着裁的,留下的页根上还能看到几个字:“……默生,本名陈……”“……仪式……”“……七人……”
“默生”。陈默生。
林涵把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
赵铁山在房间的另一角发现了一个暗格——书架最底层的一块木板是活动的,掀开之后,里面藏着一本手写的笔记本。封面是牛皮纸的,没有标题,纸页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曲。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放在长桌上,用眼神问林涵:能翻吗?
林涵点头。
赵铁山翻开第一页。字迹是蓝色钢笔水写的,笔锋很硬,像是写字的人很用力。第一行写着:
“1987年3月12日。我找到了。”
林涵凑过来,两人一起往下看。
“那批书是陈默生的后人捐赠的。七本书,全是手稿,全是民国年间写的。我以为只是普通的古籍,但翻开第一本的时候,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翻书的声音,是有人在说话。很轻,很远,像是从书页里面传出来的。说的是方言,我听不太懂,但有几个词我听清了——‘静’、‘默’、‘守’、‘死’。”
“我被吓到了,把书合上。但合上之后,那个声音还在,在我的脑子里,一遍一遍地重复。”
“我去查了陈默生这个人。民国二年来雾隐镇,秀才出身,据说考举人之前突然疯了,从此闭门不出,每天就是读书。他有个外号,叫‘默书生’。”
“镇上的老人说,默书生不是人。他读书的时候不允许任何人打扰,谁要是发出声音,他就会出现在那个人身后,用手捂住他的嘴,直到他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永久地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林涵翻到第二页。
“我开始研究他留下的手稿。那不是普通的书,是某种……仪式。一个可以将人与图书馆绑定的仪式。绑定之后,这个人会成为图书馆的一部分,永远守护这里的安静。”
“我想试一试。”
“不是因为我疯了。是因为我在这座图书馆工作了二十年,我看着那些人大声说话、吃东西、打电话、吵架。这里不是图书馆,是菜市场。我需要一个办法,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默书生的办法,也许是最好的办法。”
赵铁山看了林涵一眼,眼神里写着一句话:这人是个疯子。
林涵没回应,继续翻。
第三页的笔迹开始变得潦草。
“第七天。仪式完成了。”
“我能感觉到变化。图书馆里的每一个声音都变得清晰,像针一样扎在我的耳朵里。有人在二楼翻报纸,纸张的声音像是打雷。有人在门口咳嗽,那声音像是有人在我脑子里开枪。”
“但我也有了好处。我的阅读速度快了十倍,不,一百倍。我翻开一本书,所有的内容就像水一样流进我的脑子,不用看,不用读,只要翻开,我就知道了。”
“他来了。我能感觉到他。默书生。他在书架之间看着我。”
“他不是人。他从来都不是人。”
第四页的笔迹几乎无法辨认。
“我不是他。我不是他。我是沈文渊。我是图书管理员。请保持安静。请保持安静。请保持安静。请保持安静。请保持安静。请保持安静。请保持安静。请保持安静。请保持安静。”
“请保持安静”这四个字被写了不下五十遍,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页纸,有的重叠在一起,有的歪歪扭扭,有的用力到钢笔把纸戳穿了。
林涵合上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