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琴带着李芸和王大勇走向报刊阅览区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林涵为什么要把周小琪带走?
不是因为嫉妒或者不信任。苏琴不是那种人。
她是一个护士,在急诊室工作了十五年,见过太多生死,也见过太多人在生死关头的真实面目。
她对人性的判断,很大程度上依赖直觉——而她的直觉告诉她,林涵带走周小琪,不是因为“需要她学习”,而是因为“需要她活着”。
跟在林涵身边,存活率更高。这一点苏琴心知肚明。
但她没有抱怨。护士的职业道德第一条:不要挑病人,不要挑队友。给你什么,你就用什么。
报刊阅览区在一楼大厅的东侧,几排铁架子整齐地排列着,架子上夹着各种报纸和杂志。
这些报纸的年代跨度很大,最早的有1970年代的《雾隐日报》,最晚的是2003年的《雾隐晚报》停刊号。
所有的报纸都被精心装订成了合订本,硬壳封面,书脊上烫着金色的年份。
李芸一走进来就开始记录。
她蹲在铁架子前面,一本一本地翻看合订本的封面,用极轻的笔触在笔记本上写下每一个年份和对应的报纸名称。
她的字很小,小到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但每一个笔画都很清晰,像是在石头上刻字。
“你在写什么?”王大勇凑过来问。他的声音还是有点沙哑,但比昨晚好了很多——白了一半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但他自己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不再用手去摸。
“索引。”李芸说,“这么多报纸,不可能全部翻完。我需要先找出可能和沈文渊、图书馆、或者那批书相关的年份,然后有针对性地查阅。”
“哪些年份?”
“1987年,沈文渊开始研究那批书的年份。1992年,他死亡的年份。还有中间这几年,任何和图书馆有关的报道都可能有用。”
苏琴点了点头。这个中学教师的条理性在这种环境下简直是天赐的礼物。
她走到最里面的一排架子,开始翻1992年的《雾隐晚报》合订本。合订本很厚,硬壳封面上的金色字已经褪成了暗黄色,边角磨得发白。她翻开封面,第一页就是1992年1月1日的报纸,头版是《新年贺词:雾隐镇迈向新世纪》,配了一张镇政府的照片,照片里的人都笑得很灿烂。
苏琴一页一页地翻。1月,2月,3月。
3月15日的报纸,头版右下角有一条短讯,标题很小,只有四个字:
《图书馆管理员坠楼》
苏琴的手指停在那条短讯上。
内容很短,全文不到两百字:
“本报讯 3月14日晚9时许,雾隐镇立图书馆发生一起坠楼事故。该馆管理员沈文渊(男,42岁)从三楼楼梯坠落,经送医抢救无效死亡。据现场目击者称,事发时有一名醉酒男子与沈文渊发生争执,沈在争执中失足坠楼。醉酒男子已被警方控制。目前事故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苏琴把这则短讯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然后她继续往后翻。
3月17日的报纸,头版头条换了,但还是和这件事有关:
《醉汉自首:“我不是故意推他”》
这篇报道长了很多,占了半个版面。苏琴快速扫读:
“本报讯 3月16日,涉嫌与图书馆管理员坠楼案有关的醉酒男子陈某(38岁)向警方自首。陈某在供述中称,3月14日晚他酒后前往图书馆借书,因与沈文渊发生口角,‘推了他一下’,‘没想到他会掉下去’。陈某反复强调:‘我不是故意推他的,我只是想让他让开。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据警方透露,陈某的血液酒精含量检测结果显示,事发时他处于重度醉酒状态。目前陈某已被刑事拘留,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苏琴的手指在“陈某”两个字上停了一下。没有全名,只有姓。但这个“陈”字,让她想起了什么——陈默生。陈光。都是姓陈。是巧合吗?
3月20日的报纸,第三条报道:
《离奇!醉汉在看守所暴毙,死前面带微笑》
苏琴的心跳加快了。
“本报讯 3月19日凌晨,因涉嫌图书馆管理员坠楼案被刑事拘留的嫌疑人陈某,在镇看守所内突然死亡。据看守所值班民警介绍,陈某当晚一切正常,无任何异常表现。凌晨3时许,同监室在押人员发现陈某躺在地上,已无生命体征。
最离奇的是,陈某的面部表情呈现‘微笑’状态,嘴角上扬,双目微闭,面容安详。法医初步鉴定排除他杀可能,具体死因有待进一步检验。
陈某家属对死因提出质疑,要求警方彻查。目前,县检察院已介入调查。”
“面带微笑”。
苏琴在急诊室见过很多种死法。心脏病、脑溢血、溺水、烧伤、坠落——没有一种会让人“面带微笑”。除非那个人在死之前看到了什么让他极度愉悦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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