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1995年有一篇报道,不是新闻,是“读者来信”栏目。标题是:
《怀念沈文渊管理员》
写信人的署名是“一位老读者”。信中写道:
“我是雾隐镇的老居民,在镇立图书馆看书看了二十年。
沈文渊管理员在的时候,图书馆永远是安静的,整洁的,让人舒心的。
他会在每天早上开馆前把所有的书擦一遍,会在每个读者离开后把椅子摆正,会在有人大声说话时轻轻走过去提醒。
他走了之后,图书馆变了。
不是建筑变了,是‘气氛’变了。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
少了的是沈管理员的脚步声,多了的是……我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好像有人在看着你。
有一次我闭馆后才走,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我回头,没有人。但那脚步声一直跟着我,跟到大门口才消失。我不害怕,因为那个脚步声我太熟悉了——那是沈管理员的脚步声,他在图书馆里走了二十年,我听了二十年,不会听错。
我想说的是,沈管理员可能没有走。他可能还在图书馆里,在做他生前一直在做的事。如果是这样,我希望他知道——我们都很想念他。”
苏琴把这封信也记录了下来。这不是新闻报道,是一个普通人的真实感受。也许这个“老读者”感受不到的东西,比新闻报道更接近真相。
王大勇在旁边翻着一摞旧杂志,翻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看。他不太擅长这种需要耐心和细致的工作,但他很认真,认真到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琴姐。”他用气声喊苏琴,“你看这个。”
他递过来一本1998年的《雾隐文化》杂志,是那种地方性的文化刊物,纸张粗糙,印刷模糊。翻开的页面上是一篇回忆文章,标题是:
《我与图书馆的二十年》
作者:张敏华。
苏琴接过杂志,从头开始读。
张敏华的文章写得很朴实,没有华丽的辞藻,就是一个人在回忆自己的职业生涯。她1978年进入雾隐镇立图书馆工作,从普通管理员做到副馆长,经历了图书馆的搬迁、扩建、衰落。文章中多次提到沈文渊:
“沈文渊是我见过的最爱书的人。他可以把一本书翻来覆去看十遍,每一遍都能发现新的东西。他说,书是有生命的,你对它好,它就会对你好。”
“1987年,一批民国时期的捐赠书送到了图书馆。沈文渊高兴得像过年一样,一个人把七本书全部登记、编目、上架。那几天他几乎没怎么睡觉,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精神特别好,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大了。我当时还开玩笑说,你是不是捡到宝了?他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他真的捡到宝了。但那不是普通的宝,是……”
文章到这里,有一行被涂黑了。
不是印刷问题,是有人用黑色的墨水笔把后面的字涂掉了,涂得很彻底,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涂黑的部分大约有一行字的长度,然后文章继续:
“……那之后,沈文渊变了。他开始变得沉默,不爱和人说话,整天把自己关在馆长室里。我去找他,他要么不在,要么在,但不开门。有一次我透过门缝看到他在写字,写了很多很多,桌子上堆满了纸。”
“我问他写什么,他说‘在抄书’。我说抄什么书要抄这么多?他说‘一本很重要的书’。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我说不上来,就是红的,眼白全是红的。”
“1992年他走了之后,我整理他的遗物,发现他抄的那些东西都不见了。桌子上只有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封面写着‘借阅记录’。我翻了翻,全是他的名字,借的都是那批民国书。借阅日期从1987年3月一直到1992年2月,一天都没断过。”
“那批民国书后来也不见了。不知道是被谁借走了,还是被藏起来了。我在图书馆找了很久,没找到。”
“我现在退休了,住在镇上。偶尔还会去图书馆看看,但它已经不是以前的样子了。沈文渊不在了,那些书不在了,连‘安静’都不在了。”
“但我每次去,都能听到脚步声。咯噔,咯噔,咯噔。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知道那是他。他一直都在。”
文章到这里结束了。最后一行下面,有一行小字,是杂志的编辑写的:
“张敏华女士于2001年因病去世,享年54岁。谨以此文纪念她对雾隐镇文化事业的贡献。”
张敏华也死了。
苏琴合上杂志,闭上眼睛,把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文渊1987年接触那批书,开始变化,1992年死亡,死后图书馆出现怪事。张敏华1998年写了这篇文章,2001年去世。那批书消失了,沈文渊抄写的东西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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