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面不是404。
林涵跑进去的第一秒就知道了。404的空气是冷的,像停尸房,像冰窖。这里的空气是热的,温热的,带着一股甜腻的、像烧焦的糖一样的气味。
不是焚烧炉的气味,是另一种——胶片燃烧的气味,但更浓,更甜,甜到发苦,像含了一口过期的糖浆,喉咙被黏住,呼吸变得困难。
他站在黑暗中,等眼睛适应。手电筒在奔跑的时候掉了,手机在口袋里,但他没有拿出来。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橘色的,微弱但稳定,像一盏离得很远的灯。他朝着那光走去。
走了大概二十步,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软的,有弹性的,像踩在一块厚厚的海绵上。他蹲下来摸了一下——是胶片。一整卷胶片,铺在地上,像一张巨大的黑色地毯。胶片的表面是光滑的,但光滑下面有纹路,指纹的纹路,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像无数个人把手指按在了上面。
他站起来,继续走。脚下胶片的质感在变化——从光滑变得粗糙,从粗糙变得黏腻,从黏腻变得温热。温热的胶片像活物的皮肤,踩上去的时候会微微下陷,然后在脚抬起来的时候缓慢回弹,像在呼吸。
橘色的光越来越近了。不是一盏灯,是一个开口。一个方形的、像窗户一样的开口,嵌在黑暗中,边缘是模糊的,像被火焰舔过。开口的另一侧,是焚烧炉的内部。
林涵站在开口前,往里看。炉膛是空的。没有火,没有灰烬,没有焦尸。只有一个人,蹲在炉膛的正中央,背对着他,面朝炉壁。那个人穿着一件白大褂,白大褂上沾满了黑色的污渍,头发是花白的,乱糟糟的,像很久没有洗过。
“院长。”林涵说。
那个人没有动。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林涵听不到声音——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到,耳朵里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跨过开口,走进炉膛。地面是水泥的,粗糙,冰冷,和外面的走廊一样。他走到那个人身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个人转过身。
不是院长。是老李头。
老李头的脸和之前不一样了。浑浊的眼睛变得清亮,清亮到能看到瞳孔里倒映出的林涵的脸。皮肤上的皱纹少了很多,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至少二十岁,像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但他的表情是痛苦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全是汗。
“你来了。”老李头说,声音很清晰,不再沙哑,不再含混,像一个正常人。
“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直在这里。”老李头站起来,膝盖咔咔响,但不是衰老的那种响,是关节太久没有活动的那种响,“从1987年开始,我就在这里。外面那个老李头,不是我。是我的壳。我的灵魂在这里,被锁在炉子里,和院长一起。”
“你是33号。”
“我是33号。我也是第一版胶片。”老李头伸出双手,手背朝上。手背上的皮肤是透明的,薄到能看到下面的血管和肌肉。肌肉在跳动,血管在收缩,但皮肤下面没有骨头——只有胶片,黑色的、薄薄的胶片,卷成骨头的样子,撑起了他的手指和手掌。
“第一版胶片用的是活人的皮。”老李头说,“我就是那个活人。院长把我的皮剥了,做成了胶片。但他没有杀我。他把我的灵魂留在了皮里,让我的身体继续活着。外面的老李头,是一具行尸走肉。我在这里,困了三十多年。”
“那第二版和第三版呢?”
“第二版用的是死人的皮。那些病人的身体已经死了,但他们的皮还活着——被剥下来之后,还在呼吸,还在生长。第三版用的是介于生死之间的人的皮。”老李头看着林涵,“就是你们这样的人。活着,但灵魂正在被抽走。你们的皮,是制作第三版胶片最好的材料。”
林涵想起了卷毛的白色瞳孔,想起了眼镜喉咙里的影子,想起了自己手背上那个白色的、发光的指纹。他们的灵魂在被抽走。从进入这个副本的第一秒就开始了。
“怎么出去?”林涵问。
“出去?”老李头笑了,笑声是苦涩的,像嚼碎了的中药片,“你进来了,就出不去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替你。有人走进炉膛,把你的灵魂换出去。”老李头指了指炉膛外面,“外面那些人,谁愿意替你?”
林涵沉默了。
炉膛外面的黑暗中,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但不是病人,是更轻的、更碎的脚步声,像一群老鼠在奔跑。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炉膛的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老李头的表情变了。从痛苦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绝望。他的嘴唇在抖,牙齿磕碰发出细微的嗒嗒声,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了的植物,迅速枯萎下去——皮肤重新变得松弛,皱纹重新爬上来,清亮的眼睛重新变得浑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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