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朵白花。林涵接过纸片,对着光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阿袖婆婆让阿胜塞进村长家门缝的花——就是七朵。这个很可能就是祭典前的准备仪式。在鸟居前面烧七朵白花,八尺大人就能获得合法降临的条件。替身也是用同样的方式激活的。
他抬眼看向神社正殿。阿葵的背影依然跪在神案前,像尊泥塑。
那我们现在已经有两件事要做了。林涵把纸片折起来放进口袋,第一,下午跟三胞胎去河边抓鱼的时候,我要把小梅单独引开一次,看她会不会露出更明显的破绽。第二——
他转头看向村口的方向。正午的日头挂在头顶,把鸟居的影子缩成了脚下短短一截。鸟居顶上挂着的几件灰布和服在风里轻轻晃着,其中一件的袖子打了结,像在朝谁招手。
第二,今晚祭典开始之前,我们得想办法弄到七朵白花。如果是激活祭典的必要仪式,那这件事我们要么阻止她完成,要么——反过来利用。
大姐皱了皱眉:反过来利用?怎么利用?
林涵把手插进和服腰带里,指尖碰到了早上捡的那片白山茶花瓣。冰凉丝滑的触感,边缘还带着一点点湿气。
如果我们在她烧花之前,先把那七朵花换成别的东西呢?规则四说了不要接受白花,但没说不能碰烧过的白花。一旦花烧成了灰——他嘴角弯了一下,眼睛里没有笑意,那就只是一堆灰。什么仪式也启动不了。
午后的蝉鸣忽然炸开了,尖锐绵密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杉树上涌来,把整座村子罩在一片躁动的热浪里。神社后面的那口井边上,又有新的白花瓣落下来了。
三片。摆成了一个三角。
午饭是在神社偏殿吃的。
大姐从行李袋里翻出最后一包压缩饼干和两瓶矿泉水,五个人分着吃了。饼干渣掉在木地板上,立刻引来几只蚂蚁,排着队把碎屑往地板缝里拖。赵钱一边往嘴里塞饼干一边盯着蚂蚁看,忽然冒出一句:这些蚂蚁搬家方向是朝北的,北边是后山,后山是她的老巢——你们说蚂蚁会不会也是她的眼线?
你神经病啊。小刀把矿泉水瓶盖拧紧,往地上一墩,蚂蚁都成眼线了那我们还活不活了?地上爬的、天上飞的、土里钻的都是她的人,那直接躺平等死得了。
我只是打个比方……
你那是打比方?你那叫被迫害妄想症。
眼镜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摊开一本破破烂烂的薄册子。那是他早上在神社杂物间找到的东西——佐藤胜的日记。封皮是蓝灰色的布面,被虫蛀了十几个洞,边角卷得像炸过的虾片。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了又看,圆框眼镜滑到鼻尖也没空去推。
林涵靠在对面的柱子旁,嘴里嚼着最后一小块饼干。他的视线落在眼镜身上,观察他的反应。
发现什么了?他问。
眼镜没抬头,手指指着某一行字,嘴唇翕动着默念。过了几秒他才了一声,抬起头来,脸色不太好:他写了好多……都是重复的话。你听这个——七月十二,晴。阿袖婆婆给我花,我放在村长家门口了。晚上有人敲门,我问是谁,没人答。门缝底下塞进来一朵花。
他翻了一页:七月十三,阴。昨晚又做梦了。梦见三个穿白衣服的人站在门口,都朝我招手。我跟爹说了,爹说梦是反的,别怕。但我今天早上起来,床头有一朵花。我不知道是谁放的。
再翻一页:七月十四,雨。今天去神社玩,阿葵姐姐在擦镜子。她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被叫三次的人就回不来了。我问她回不来是什么意思,她不答。她擦完镜子就走了。我追出去问,她已经不见了。
赵钱听到这里捏着铅笔的手顿了一下:七月十五就是祭典当天。阿胜最后一篇日记是七月十四的——也就是说,他在祭典前一天就已经收到了被叫三次的预警。阿葵当时就知道规则,但她没有救他。
她没法救。林涵说,NPC没法主动干预规则触发。她能把这句话说出来已经算仁至义尽了。你继续。
眼镜翻到最后一页。纸页上沾着大片暗褐色的水渍,字迹到这里已经开始飘了,很多笔画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七月十五,夜。下雨了。她们来找我了。三个人都来了。叫我名字,叫了三次。我答了三次。她们笑了。她们说,胜,跟我们走吧,带你去个地方。我就跟她们走了。现在我在后山。她们还在笑。她站在树——
日记在这里断了。后面两页被撕掉了,留下参差不齐的毛边。
后面的内容呢?大姐凑过来看。
没了。眼镜把最后一页翻给她看,就撕到这里。撕口很整齐,像是被人故意处理掉的。
小刀了一声,把手里攥着的碎石往墙根一丢:看这玩意儿有什么用?人都死了一年了,日记能告诉你替身是谁?还不如多去村子里转转,挖点有用的——
你闭嘴。眼镜忽然抬头瞪了她一眼。这是他进副本以来说话最硬的一次,嗓音还是抖的,但眼睛里有火。这上面写的是规则!第一条被叫三次的规则、神社镜子能清标记的规则、后山是死亡地点的规则——全他妈是拿命换出来的信息!你凭什么说没用?
小刀被他吼得愣了一下。然后她猛地站起来,一把夺过那本日记:你他妈跟谁嚷嚷呢?眼镜仔长本事了是吧?
两人拽着日记本的两端拉扯了一下。一声,破旧的蓝灰封皮从中间裂开,纸页哗啦啦散了一地,夹层里飘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薄纸条,轻飘飘地落在木地板上。
所有人都静了。
眼镜和小刀同时松手。赵钱抢先一步把纸条捡起来展开。纸面泛黄,上面是跟日记里一样的笔迹,但写得更工整、更用力,像是写这句话的时候刻意放慢了速度:
替身不能说谎。替身说谎时,左眼会比右眼先眨。
纸条末端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这一行字。
替身不能说谎……左眼先眨……赵钱把纸条举到众人面前,声音压不住地拔高了,这是佐藤胜死之前留下的最后一个线索!他知道谁是替身!或者——他知道怎么辨别替身!
那他自己为什么没用这个办法?大姐皱眉。
因为他已经触发了规则。林涵把纸条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墨迹的洇开程度,他写这张纸条的时候手很稳,说明他是在冷静状态下写的。但他写在夹层里藏起来而不是写在正文里——说明他当时已经知道自己要被带走了,他写这个是留给后来人的。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但想帮下一批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