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浆翻卷的河滩上，冷风夹着浓重的水腥味直往鼻腔里灌。
霍沉舟瘫在烂泥里。右腿的裤管早就磨成了破布条，小腿肚子以下全泡在冰冷的脏水里。
抓住他右脚踝的那只死人手骨，力气大得惊人。指节上的烂肉甚至能隔着布料抠进他的皮肉里。
十几个穿着破烂北洋军装的活尸，端着上了刺刀的毛瑟枪，一步步踩着烂泥逼近。
枪口连成一排，黑洞洞的。
距离最近的那把刺刀，离他的鼻尖只剩不到半尺。铁锈混着防腐药水的味道，刺得人胃里直泛酸水。
霍沉舟没有往后躲。他现在连挪动半寸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左眼越过那一排明晃晃的刺刀，死死盯住乌篷船头那个穿着深蓝色对襟褂子的纸人篙手。
纸人手里提着的那盏马灯，绿火烧得正旺。
开枪。
霍沉舟把嘴里嚼碎的泥沙连带血沫子一起吐在旁边的枯草上。
老子数三个数。枪管里要是没蹦出子弹，你们这帮泥腿子就是婊子养的。
风把河滩边的芦苇吹得哗哗作响。
活尸们僵在原地，扣在扳机上的烂手指没有任何动作。只有眼眶里跳动的幽绿鬼火，随着马灯的光晕明明灭灭。
大帅这脾气，还是当年在奉天大营里杀伐果断的做派。
陈三的声音从纸人平整的肚皮底下传出来。带着水缸里说话那种嗡嗡的回音。
可惜了。督军下的是死命令。要全须全尾的把陆爷接回去。少一根头发，这满城搜山的兄弟都得掉脑袋。我哪敢开枪啊。
纸人慢慢转动那张画着粗糙笑脸的面孔。朱砂画成的嘴角在绿光下显得极其诡异。
霍沉舟靠在烂泥里，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他懂了。
这些活尸不敢动他。傅铮要的是这具名为陆归远的壳子完好无损。
既然不敢开枪，拿刺刀比划什么。
霍沉舟左手撑着湿滑的泥地，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用棺材来接人。陈三，你这排场，傅铮知道吗?
这就不劳大帅操心了。您上船，躺进棺材里。水路一走，半个时辰就能到地方。
纸人提起马灯，晃了两下。
包围在周围的活尸立刻让开了一条通向乌篷船的道。
霍沉舟看着那口敞开的柏木棺材。棺材底板上傅铮那句接陆爷回家的血字，在绿光下红得发黑。
陈三这小子在撒谎。
如果真的是傅铮派来接人的，根本不需要弄出十几个活尸来押阵。直接派一队亲兵在河滩上等着就行了。
这艘船，这口棺材，确实是傅铮布下的后手。但撑船的这个纸人，绝对是被陈三半道上动了手脚截胡的。
陈三是沈砚灯的走狗。沈砚灯刚拿了阴兵虎符的阵法图去办事，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如果傅铮现在抓到了陆归远，肯定会立刻收兵回城。到时候沈砚灯在城里的动作就会暴露。
所以，陈三根本不是要接他回督军府。
这王八蛋是要把他装进棺材里，直接沉进这护城河底!
只要这具壳子烂在水里，傅铮就永远找不到人。满城的北洋兵就会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城南废墟里耗着。沈砚灯就能趁乱起事。
好算计。
霍沉舟左手抓起一把带着冰碴子的烂泥，在掌心里慢慢捏紧。
陈三。你让沈砚灯去挖霍家的阴兵，自己留在这给我收尸。你真以为这破纸人能瞒得过傅铮?
纸人脸上的笑脸僵了一下。马灯的光晕肉眼可见地暗了半分。
大帅。话太多，容易呛水。
陈三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透着一股图穷匕见的杀机。
动手!把他手脚卸了，塞进棺材里!
十几个活尸得到指令，端着刺刀直接扑了上来。
烂泥被军靴踩得四处飞溅。
霍沉舟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抓着他右脚踝的那只手骨骤然发力，硬生生把他整个人往水里拖了半尺。
两把生锈的刺刀一左一右，直接扎穿了他大腿两侧的裤管，死死钉在泥地里。把他的双腿锁得死死的。
第三个活尸抬起枪托，照着他的左手腕狠狠砸下来。
要废他手脚。
就在枪托即将砸断腕骨的瞬间。
霍沉舟左手硬生生往旁边移了半寸，避开骨头。反手一抓，直接攥住了那把毛瑟枪的刺刀刀刃!
锋利的铁片瞬间割开掌心。皮肉翻卷，温热的鲜血顺着刀槽疯狂往下淌。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借着活尸往下压的力道，霍沉舟左手死死攥着刀刃，腰部肌肉骤然收紧，上半身硬生生从烂泥里拔了起来。
他把那把沾满自己鲜血的刺刀尖，直接对准了自己脖颈的大动脉。
刀尖顶在皮肉上，压出一个危险的凹陷。
都给老子别动!
霍沉舟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活尸的动作瞬间停滞。端着枪的那具烂肉似乎被眼前这反常的举动弄懵了，空洞的眼眶直愣愣地看着那把抵在人质脖子上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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